那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林凡的头顶浇落。
朝堂,大凶。
墨迹淋漓,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绝。
院子里的风,似乎真的冷了下来。
林凡手指一搓,那张小小的纸卷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脸上的悠闲与困倦,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大凶?
林凡回到摇椅上,缓缓躺下,双眼却睁著,直视著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能被称为“大凶”的,绝不是几个刺客,几句流言。
一定是朝堂之上那群他最不想打交道的,满口仁义道德、下手却比谁都黑的文官。
江南那帮人在天津输得底裤都没了,他们会善罢甘休?
不可能的。
商场上打不赢,就一定会在官场上找回来。
而对付他这种皇帝亲信的“幸进之臣”,文官们最擅长的招数,无非就那么几样。
弹劾。
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弹劾什么?
擅杀二品大员刘成?
朱棣已经亲自下场,把这事儿拍死了。
妖言惑众?
天津卫的百姓现在把他当活神仙,这条路也堵死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贪腐。
或者说,是隐藏在“新政”之下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额亏空”。
那么结果就很显而易见了,只能在这精盐的成本上下功夫。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言官御史在朝堂上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的模样。
“陛下啊!武乡侯林凡名为炼盐,实为败国!”
“其所用之法,穷奢极欲,耗费巨万!!”
“每卖出一斤盐,国库就要亏空!”
“这不是新政,这是在用大明的血,给自己换取一个‘点石成金’的虚名!其心可诛!”
完美的逻辑闭环。
一本伪造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假账,足以让任何不明真相的人,包括朱棣,都心生疑窦。
一旦皇帝的信任出现一丝裂痕,那他林凡的下场,只有一个——死无全尸。
“有点意思。”
林凡低声自语。
不但没有丝毫的惊慌,眼中反而亮起了一抹兴奋的光。
本来还愁著怎么把盐场搞亏,现在,敌人居然主动帮他把“亏空”的剧本都写好了。
只不过,这个剧本的结局,得由我来改写。
“李麒!”
林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侯爷,属下在!”
李麒的身影鬼魅般地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去,把皇太孙殿下留下的亲卫队正,周勇,给本侯悄悄请来。”
“记住,要快,要密。”
“遵命!”
李麒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青年将领,跟着李麒快步走入,正是朱瞻基的心腹,羽林卫亲卫队正,周勇。
“末将周勇,参见侯爷!”
“起来吧。
林凡从摇椅上坐起,目光如炬。
“周队正,本侯信不信得过你?”
周勇心头一凛,挺直了胸膛,铿锵有力地答道:“侯爷但有吩咐,周勇万死不辞!末将的命,是殿下的,也是侯爷您的!”
“好。”
林凡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本是装订整齐的账册。
另一件,则是一个小小的,封得严严实实的锦囊。
“这本账册,你即刻启程,亲自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交到殿下手中。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
“告诉殿下,这是长芦盐场真正的账目,一笔一划,皆是真实。
让他看完,记熟,然后烧掉。”
周勇一惊。
烧掉?
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第二个锦囊,”林凡将那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你同样亲手交给殿下。”
“并替我转告殿下一句话。”
林凡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日大朝会,他就是武乡侯林凡。
这场仗,不是我的,是他的。
这是他作为大明未来储君,上的第一堂课。”
周勇双手接过两样东西,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光是林凡那凝重的表情和话语,就让他意识到,一场天大的风暴,即将在京城掀起!
“末将,领命!必不辱命!”
周勇将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重重行了一礼。
随即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林凡重新躺回摇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弹劾我?
有什么事,你们去跟皇太孙说。
你们弹劾我贪腐,太孙殿下亲自拿出真账本打你们的脸。
你们攻击新政亏空,太孙殿下自然会按照我锦囊里的妙计,把你们所谓的“亏空”,变成一桩天大的功劳,一场足以让朱棣龙颜大悦、当场发钱的狂欢!
将针对我个人的政治绞杀,巧妙地转化为一场检验未来国君成色的“期末大考”。
考官,是满朝文武。
主考官,是皇帝朱棣。
而他林凡,则是那个躲在幕后,悠闲地喝着茶,顺便打个分的出题人。
这一局,他不仅要赢。
还要让朱瞻基,踩着解缙和整个文官集团的脸,赢得风风光光,赢得一个“天纵奇才、能堪大任”的无上美誉!
“唉,我可真是个忠臣。”
林凡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为了培养储君,真是煞费苦心啊。
次日,天色微明。
奉天殿。
文武百官早已按班站定,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内阁首辅解缙,面沉如水,闭目而立。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手持象牙笏板,眼神阴鸷。
数十名言官御史,更是个个面带悲愤,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国捐躯。
他们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人群中反复搜索著那个本该站在武将勋贵前列的身影。
林凡。
还没回来?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名内侍快步跑入殿中,高声禀报:
“启奏陛下!刚收到消息,武乡侯林凡上吐下泻,卧床不起,未能返京!”
轰!
整个大殿,瞬间一片哗然。
病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病了?
“临阵脱逃!”
“是怕了!他一定是听到风声,不敢来对质了!”
解缙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怕了,就对了。
然而,那内侍的话还没说完。
“武乡侯另有一份奏本呈上!”
内侍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呈送至御前。
朱棣展开奏折,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因书写者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潦草。
“臣,林凡,偶感风寒,不能返京面圣,罪该万死。”
“然,长芦新政,国之大计,不容有失。”
“臣愿以项上人头,满门富贵,担保新政必成!若有一字虚言,愿受凌迟之刑,以谢天下!”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这是在用性命和爵位,做最后的豪赌!
解缙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冷笑更甚。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来蒙骗陛下?
太天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的朱棣身上,等待着他那即将降下的雷霆之怒。
而站在勋贵队伍前列的朱瞻基,却悄悄地握紧了藏在怀中的那本账册和那个锦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
只有一丝,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
先生,这堂课,学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