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黎明前的微光穿过格窗,在冰冷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一丝寒意。
殿内死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武将勋贵们交换着眼神,看这架势,这是要弹劾武乡候了。
另一侧的文官队伍,气氛截然不同。
都察院数十名御史言官,昂首挺胸,神情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悲壮。
他们的视线汇聚,牢牢锁死武将勋贵队列前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内阁首辅解缙,阖目而立,神情肃穆,像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灵魂提前默哀。
龙椅之上,朱棣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将一张张或焦虑、或激愤、或茫然的脸孔,尽收眼底。
他一言不发。
这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脏抽紧。
“排班——!”
鸿胪寺卿的唱赞声穿透晨雾,尖锐而悠长。
“跪——!”
百官齐齐躬身,膝盖将触未触地面。
“平身。”
朱棣淡漠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尚未完成的大礼。
百官起身,垂手,静候。
鸿胪寺卿刚要再唱“奏事”,文官队列中,已有人影一动。
解缙手持笏板,自首列踏出,稳步立于丹陛中央。
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
“臣,内阁首辅解缙,有事奏闻!”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右都御史吴中,率领身后三十七名御史,黑压压地走出班列,齐刷刷立于解缙身后。
这阵仗,让所有不明就里的官员,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内阁首辅,联手整个御史台!
这是要逼宫吗?!
朱棣面无表情,看着下方这群自诩的“忠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讲。”
“臣,死罪弹劾武乡侯林凡!”
解缙声色俱厉,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
“臣闻,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妖孽已出,其名林凡!”
“臣请奏陛下,诛此妖孽,以安社稷!林凡乱政,有三大罪!”
话音未落,解缙高举手中笏板,声震殿宇!
“其罪一:妖言惑众,乱祖宗之法!”
“林凡以区区井盐,自创所谓‘盐钞’,妄图以盐定值,撼我大明宝钞与金银之本!”
“此乃效仿前朝王莽币制,以‘盐本位’乱我‘金银本位’之国策!”
“此等妖言,若任其流传,必将动摇国本,使天下交易大乱!此罪,当诛!”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夏元吉等一众懂经济的官员,脸色骤变。
这顶帽子,足以压死神仙!
解缙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声音拔得更高,满是悲愤与痛心。
“其罪二:虚耗国库,沽名钓誉!”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由内侍快步转交御前。
“此乃臣等秘查,核算出的长芦盐场‘雪花盐’之真实成本!请陛下御览!”
“为炼那所谓的‘贡盐’,林凡竟以百年沉香为薪,以天山蚕丝为滤!更从江南高价‘聘请’百名所谓‘制盐宗师’,日费千金!”
“以此核算,其‘雪花盐’一斤之成本,高达白银二十两!”
“二十两啊,陛下!”
解缙状若癫狂,痛心疾首,浑浊的老泪几乎夺眶而出。
“可他卖给商贾的‘盐钞’,仅售一两!这意味着,他每卖出一斤盐,我大明的国库,就要为他的虚名,白白亏空十九两白银!”
“他这不是在为国敛财!他是在挖空国库,是在喝大明的血,来换他个人‘点石成金’的赫赫威名!此罪,当诛!”
轰!
这番话,让整个奉天殿彻底炸开了锅。
英国公张辅等武将,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不懂经济,但他们听得懂数字!
一斤,亏十九两?
张武更是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旋即又被礼制钉在原地,急得满脸通红。
不对啊!
亲卫今早回来说密信已经送到了啊!
林侯爷这心也太大了!这都不回来!
朱棣接过那本制作精良的假账册,一页页翻看。
条目清晰,数据详实,连“沉香木”的产地、“蚕丝”的规格都写得明明白白,仿佛亲眼所见。
他面色依旧沉静。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好家伙,编得跟真的一样。
若非朕知道林凡那小子用的是沙滩上的贝壳灰,怕是连朕都要信了!
解缙见朱棣沉默不语,只当是自己的杀招已经奏效,于是,他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其罪三: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林凡以所谓‘绩效薪酬’,给予盐工数倍于常的工钱!此举看似仁德,实则包藏祸心!他是在用朝廷的钱粮,收买数千盐工之心,使其只知有武乡侯,而不知有陛下!”
“昔日黄巾之乱,便是始于巨鹿流民之心!今有数千盐工归心于一人,长此以往,此獠若振臂一呼,天津卫将尽为其私产!此等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此罪,更是当诛!”
三大罪状,环环相扣。
从国策,到经济,再到谋逆。
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致命。
每一条,都是凌迟的大罪!
奏毕,解缙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冰冷的青石板。
他没有哭谏,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嘶吼:
“臣今日所奏,非为私怨,只为大明江山永固!”
“请陛下将林凡打入天牢,废盐钞新政!”
“若陛下不准,臣愿免冠待罪于午门,以醒圣听!”
他身后,那数十名御史言官,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整个文官集团,近乎一半的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请陛下,为国除贼!”
“请陛下,诛此国贼!”
声浪滔天,直冲云霄,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无形的政治压力,化作万钧之势,死死压向龙椅之上的那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棣身上。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百官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棣即将在这滔天声浪中降下雷霆之怒时。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爷爷。”
只见皇太孙朱瞻基,手持笏板,从勋贵班列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朱棣,恭敬一拜。
再转身,平静地面对着跪满一地的文官。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著为首的解缙,朗声说道:
“孙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