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一片。
龙椅上的朱棣,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准!”
一个字,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从勋贵班列中走出的少年身上。
皇太孙,朱瞻基。
他身形笔直,面容沉静,独自一人面对着跪倒满地的文官集团。
那股由数十名官员汇成的滔天声势,撞在他身上,竟没能让他身形晃动分毫。
这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与威仪,让许多朝中老臣心头猛地一跳。
好一个圣孙!
朱瞻基没有理会那些跪地的御史,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为首的内阁首辅,解缙的身上。
“解大学士。”
他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孙臣听闻,解学士乃当世大儒,一生最重‘格物致知’。”
“不知大学士,可曾亲眼见过那所谓的‘雪花盐’是如何生产的?”
解缙跪伏于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他没想到,皇太孙劈头盖脸的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朱瞻基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属于天家血脉的威压与质问。
“你都未见,都没有去过长芦盐场,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所谓‘秘查’,就在这奉天殿上,污蔑其为‘妖物’,指斥我大明新政为‘妖法’!”
朱瞻基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直刺人心!
“这,就是你的‘格物致知’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解缙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当然没见过那盐是如何生产的,也不需要见!
更别说去过长芦盐场。
他要杀的是林凡,盐,不过是个用来杀人的由头!
可这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殿下!”一名御史按捺不住,抢先嘶吼道,“妖物就是妖物,何须亲见!其乱我大明币制,便是铁证如山!”
“乱币制?”
朱瞻基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与解缙那本截然不同的,略显朴素的账册。
“此乃长芦盐场从筹备到试产,直至昨日的所有真实账目!”
“一笔一划,皆有出处!”
“孙臣,全程亲眼所见!”
他将账册高高举起,转向龙椅上的朱棣。
“皇爷爷明鉴!”
“盐钞新政,至今为止,从未向户部、向国库支取过一文钱!”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非但如此,就在昨日,凭此新政,天津卫兵不血刃,一日之内便收缴民间私盐一万三千七百余斤!”
“同时,盈利——”
“白银,一百两!”
轰!
盈利?
不仅没亏钱,反而还赚了?
顺手还收缴了上万斤的私盐?!
还是一天之内?
这番话,比解缙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指控,更具爆炸性!
整个朝堂,瞬间鼎沸!
一个说,每卖一斤亏空十九两白银,是在挖大明的根。
一个说,分文未取反而净赚百两,还顺带打击了私盐。
两本账,天差地别!
到底谁在说谎?!
“不可能!”
解缙身后,一个御史像是尾巴被踩烂的野猫,瞬间尖叫起来,他指著朱瞻基,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无比尖利。
“一派胡言!”
“殿下,您年幼无知,定是受了那林凡的蒙蔽!”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指责皇太孙“年幼无知”?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但这名御史已经杀红了眼。
今天若是不能将林凡彻底钉死,他们整个文官集团都将沦为天下笑柄!
当下心一横,竟将矛头直指朱瞻基!
“那林凡巧言令色,最会蛊惑人心!殿下您被他蒙骗,为他伪造账目,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
英国公张辅勃然大怒,刚要出列呵斥,却被朱瞻基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御史见皇太孙没有当场发作,胆气更壮,竟是直接跪行几步,对着龙椅上的朱棣,泣血叩首,声嘶力竭。
“陛下!臣怀疑,皇太孙殿下已与那妖人林凡同流合污!”
“他们伪造账目,欺上瞒下,意图蒙蔽圣听!”
“此乃欺君之罪啊!!”
欺君!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泰山,狠狠砸在奉天殿的青石板上。
战火,瞬间从缺席的林凡,烧到了当朝皇太孙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弹劾。
这是不死不休的政治搏杀!
整个奉天殿,气氛紧张到近乎凝固,只剩下百官粗重的呼吸与狂跳的心脏。
所有人都看向朱瞻基,想看这位年少的皇孙,要如何应对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指控。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瞻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状若癫狂的御史,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眼神,看得那御史心里直发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就在此时,朱瞻基转身,对着龙椅上的朱棣,深深一躬。
“皇爷爷。”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不迫。
“孙臣,是否受人蒙蔽。”
“这本账目,是真是假。”
“长芦新政,是功是过。”
“孙臣以为,不必在此争论。”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解缙,扫过惊疑不定的百官,最终,落在了站在户部官员首列,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宛如入定老僧一般的夏元吉身上。
“为证清白,孙臣恳请皇爷爷下令!”
“由户部尚书,夏元吉,夏大人,当殿核算此两本账目真伪!”
朱瞻基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孙臣的账本,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支出,都有据可查,有据可考!”
“而解大学士的账本”
朱瞻基话锋一转,冷冷地看向解缙。
“那所谓的‘百年沉香’,所谓的‘天山蚕丝’,孙臣也想请问,是何年何月,从何处采买?经由何人之手,运入盐场?可有采买单据?可有入库凭证?”
“一查,便知!”
此言一出,解缙的瞳孔,猛地一缩!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那本账,是杀人的刀,却也是见光死的鬼!
他哪里有什么单据和凭证!
而朱瞻基,竟然主动要求户部尚书当庭对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自己的账本,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这是在逼宫!
逼着他们,将那本精心伪造的假账,放在全天下最懂账目的“铁算盘”夏元吉面前,一笔一笔地审!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朱瞻基的身上,缓缓转移到了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身上。
夏元吉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可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龙椅之上,一直沉默观战的永乐大帝朱棣,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跪地不起、面如死灰的解缙,扫过站得笔直、气度沉凝的孙儿。
最终,如同两座山岳,稳稳地落在了夏元吉的身上。
“夏元吉。”
皇帝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朕命你。”
“就在这奉天殿上,给朕”
“算出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