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声音没有情绪,却有一座山的重量,轰然压在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身上。
“算!”
一个字,斩断所有人的退路。
夏元吉的官袍后背,瞬间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他很清楚,今日这账,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
算错,是欺君之罪。
算慢,是尸位素餐。
算对了不知要将哪路神仙彻底得罪。
两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快步搬来一张矮几,稳稳放置在丹陛之下,正对龙椅。
又有一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紫檀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架通体乌黑的老算盘,算珠却是温润的白玉。
这是他夏元吉的“佩剑”,随他执掌大明钱袋子二十年,从未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
“夏爱卿,请。”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不容抗拒。
夏元吉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张矮几,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着朱瞻基和解缙的方向,分别躬身一礼。
“请殿下、大学士,呈上账本。”
朱瞻基神色自若,将那本朴实无华的册子递了过去。
解缙面色铁青,攥著账本的手指关节都已发白,却也只能将那本织锦金丝、华美绝伦的假账,交到内侍手中。
两本账册,并排放于夏元吉面前。
一本,封面锦缎,金丝镶边,华贵非常。
另一本,麻线装订,封面粗糙,只用墨笔写了“长芦盐场”四个字。
强烈的反差,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夏元吉先拿起了那本华美的。
他只翻了两页,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甚至没有去碰那架白玉算盘。
“百年琼州沉香木为薪?”
夏元吉抬起头,看向解缙,眼神里是一种内行人看外行胡闹时的冰冷。
“解大学士可知,上等沉香,价比黄金,多用于制香、入药。
“拿来当柴烧”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太上老君炼丹,怕也不敢如此豪奢。”
“还有这天山雪蚕丝”
夏元吉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直接将那本华美的账册推到一边。
他的声音,带着户部尚书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此账,虚浮至此。”
“无需再算。”
“是假账。”
一锤定音!
简单!粗暴!不留半分情面!
解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万没想到,夏元吉竟连样子都懒得装一下!
“你”
“肃静!”
龙椅上,朱棣一声冷哼,压下了解缙即将出口的咆哮。
夏元吉则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情重新变得专注,郑重地拿起了朱瞻基那本账册。
他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第一次搭上了那架白玉算盘。
“啪!”
一声清响,算盘归位。
死寂。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一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脆回荡。
“哒、哒、哒”
算珠碰撞,富有节奏。
夏元吉的手指在算盘上跳动,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是身为大明“铁算盘”的绝对自信。
可渐渐地,他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鄙夷,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他的手指,慢了下来。
“哒哒哒”
算盘声变得迟滞,艰涩,仿佛每一颗白玉算珠,都重若千钧。
他反复看着账册上的几个数字,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算盘,眼神里的困惑,迅速被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不对这不对”
甚至发出了无意识的呢喃,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石灰:本地大宗采买,均价二文每斤。
每斤精盐耗半斤,计一文。
草木灰:向左近农户收购,均价一文每斤。
每斤精盐耗一斤,计一文。”
“石灰和草木灰的成本竟然这么低?”
他猛地一挥手,将算盘上的珠子全部拨乱,闭上眼,再睁开,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算得更慢,更仔细。
汗珠,从他花白的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深刻的皱纹,一滴,一滴,砸在矮几的桌面上。
整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心脏都跟着那迟滞的算盘声,一下,一下地被揪紧。
解缙看到夏元吉这副模样,心中熄灭的死灰,轰然复燃!
算不出来了!
他一定是发现天大的窟窿了!
“夏大人!”解缙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质问,“为何不算了?!”
“可是发现了那林凡贪墨了巨万公款,数目之大,连你这铁算盘都算不出来了?!”
他猛地转向龙椅,一副痛心疾首、果然如此的悲愤模样。
“陛下!您看到了!连夏大人都束手无策!此中必有泼天巨案!林凡他”
“闭嘴!”
一声低喝,却不是来自龙椅。
是夏元吉。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解缙,那眼神,像一头被蝼蚁惊扰了沉睡的猛虎。
然后,不再理会任何人。
手指,再一次在算盘上狂舞起来!
一边狂舞嘴里一边念叨著。
“【人工成本项】:盐工三千人,月支底薪三百文,绩效另计。
按月产三十万斤精盐估算,分摊至每斤精盐之人工成本,约为三文。
【其他成本项】:管理人员薪俸、工具折旧、短途运输等,合计分摊至每斤,约三文。”
整个人仿佛与那算盘融为了一体!
“噼里啪啦!”
密集的算珠撞击声不再清脆,而是化作一片急促的暴雨,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快!
快到极致!
快到所有人都眼花缭乱,只能看到一片黑白交错的光影!
突然!
“啪!!!”
一声炸响!
夏元吉的右手,重重拍在算盘的边框上。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夏元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化。
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算盘,那眼神,经历了震惊,经历了迷茫,经历了毕生所学的彻底颠覆,最后,统统化为了一片死寂的骇然。
双手,在袖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完了。
解缙看到这个表情,心脏猛地一沉,如坠万丈冰窟。
这不是发现问题的表情。
这是凡人看到了神迹的表情。
“噗通!”
在满朝文武死寂的注视下。
执掌大明钱袋子二十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户部尚书,夏元吉。
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从矮几后,跪倒在地。
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龙椅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叩首。
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臣算出来了”
龙椅上,朱棣的身子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笼罩全场,他凝视著自己最信任的财神,一字一顿地问。
“成本几何?”
夏元吉抬起头,老泪纵横,眼神却亮得骇人,混杂着信仰崩塌后的崩溃与找到新神祇的狂热。
他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启禀陛下”
“长芦盐场,‘雪花盐’”
“每斤成本”
他顿住了。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解缙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三十文!!”
轰————!
这两个字,不,是这个数字,像一道九天神雷,在奉天殿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三十文?!
不是二十两!不是一两!甚至不是一百文!
是区区三十文!!
整个大殿,所有大臣,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在这一瞬间,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英国公张辅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太子朱高炽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死死扶住了身前的玉带,才没有当场软倒。
而解缙,在听到这个数字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惨白如纸。
“不”
“不可能”
他失神地呢喃著,理智的弦,终于断裂。
“假的!都是假的!夏元吉!你被他收买了!!”
解缙状若癫狂,指著跪在地上的夏元吉,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二十两的成本!怎么可能变成三十文!!”
“这绝无可能!!!”
他的尖叫,在死寂的大殿中,是那样的凄厉。
也是那样的,可笑。
朱瞻基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丑角。
然后,他转身,面向龙椅,再次躬身。
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皇爷爷,成本既明。”
“孙臣恳请再算一笔账!”
“算一算,这盐钞新政,我大明,究竟是亏是赚!”
“又是赚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