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粗重的喘息与擂鼓般的心跳,在金砖上空回荡。
夏元吉那一声带着哭腔的“三十文”,像一记无形的攻城锤,将所有文官的傲骨敲成了齑粉。
解缙跪在原地,神智已经涣散。
他的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呢喃著“不可能”。
那张曾经智珠在握,自诩为天下文宗之首的脸,此刻只剩下纸一样的惨白与濒临崩溃的癫狂。
朱瞻基没有再看他一眼。
这个跳梁小丑,已经不配脏了他的眼睛。
他清越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殿,如同一道惊雷,将所有人的心神从“三十文”的震撼中,劈入了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皇爷爷,成本既明,孙臣恳请再算一笔账!”
“算一算,这盐钞新政,究竟是亏是赚!”
“又是赚了多少!”
龙椅之上,朱棣的身子微微前倾。
看着下面精神已经彻底垮掉的解缙,又看了看自己站得笔直,锋芒毕露的皇太孙。
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满意,又带着几分嗜血快意的笑容。
“准!”
“瞻基,你亲自来算!”
“算给朕这满朝的忠臣良将,好好听一听!”
“是!”
朱瞻基躬身领命,随即转身,目光直视殿下百官。
他不需要算盘。
那个足以让整个大明疯狂的数字,早已被先生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诸位大人,解大学士方才言之凿凿,林凡所售‘盐钞凭证’,每张一两白银,对吗?”
无人应声。
这正是他们用以攻讦的“罪证”。
“我大明宝钞与白银换算,一两银,可换制钱一千文,对吗?”
户部尚书夏元吉依旧跪在地上,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著嗓子,用力嘶吼。
“对!”
朱瞻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剑,寒光四射!
“一张凭证,售一千文!”
“一斤贡盐,成本三十文!”
他猛地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解缙,指向那群已经面如死灰的御史言官,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敢问诸位大人!”
“一千,减去三十,还剩多少?!”
“九百七十文!!”
“每卖出一斤盐,我大明国库,净赚九百七十文!”
“此乃三十二倍之暴利!”
轰!!!
九百七十文!
三十二倍!
如果说“三十文”的成本是一道神雷,那这“九百七十文”的利润,就是一股足以掀翻整个奉天殿屋顶的灭世天罚!
所有大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僵立原地,如同一尊尊泥塑木偶,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挖空国库?
血亏十九两?
解缙口中那足以亡国的弥天大祸,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台日进斗金、不,是日进斗银的印钞机器!
功与罪,在这一刻,发生了最荒谬、最彻底的逆转!
解缙,这位内阁首辅,这位文坛领袖,他所做的一切,他那自以为是的“杀招”,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
何等的愚蠢!
他不是在为国除贼!
他是在试图斩断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摇钱树!
他是在阻止皇帝拥有一台可以无限印钱的机器!
“噗——”
解缙再也撑不住,胸中气血疯狂倒灌,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在光洁的金砖上溅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整个人软倒在地,双目失神。
完了。
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
而此时,龙椅之上,那一直稳坐如山的永乐大帝,缓缓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大殿都吞噬了进去。
没有发怒。
甚至在笑。
“呵呵”
“呵呵呵呵”
那笑声低沉,压抑,是风暴降临前,死寂海面下的暗流。
他走下丹陛。
一步。
一步。
脚步声不重,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一直走到解缙面前,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伪造的,华丽的账册。
又捡起了朱瞻基那本朴素的,真实的账册。
他将两本账册,并排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一本,说朕的国策,一斤要亏十九两。”
“一本,说朕的国策,一斤能赚九百七十文。”
“解缙。”
朱棣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瘫成一滩烂肉的解缙,声音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
“你告诉朕,朕,该信哪一本?”
解缙浑身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炸响大殿!
朱棣猛地拔出了腰间崭新的天子剑!
不是那柄从燕王府一路杀进紫禁城,饮过无数叛臣鲜血的凶器。
而是新铸造还未见血的新天子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子剑,被朱棣狠狠掷出,贴著解缙的面门,钉进了他眼前不足三寸的金砖缝隙里!
剑身嗡嗡狂颤,剑柄上的龙首,正对着解缙失神的双瞳。
“好啊!”
朱棣怒极反笑,指著跪满一地的文官,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好一个为国除贼!”
“好一个沽名钓誉!”
“好一个图谋不轨!”
“林凡,是朕的刀!是朕用来为大明开疆拓土,充盈国库的刀!”
朱棣的视线,如同一把刮骨钢刀,从每一个跪地的官员脸上剐过,声音里是沸腾的杀意与刺骨的失望!
“这就是你们想为朕折断的刀?!”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
“不察实情,不问民生,仅凭一封江南盐商的私信,就敢结党营私,在此朝堂之上,构陷忠良,阻挠国策!”
“尔等,是何居心!!”
“说啊!”
“朕今日,就让你们说个明白!”
帝王的怒火,化作实质的压力,压得整个大殿都在呻吟。
那些跪地的御史言官,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屎尿齐流,一股恶臭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他们瘫在地上,连求饶的本能都已丧失。
朱棣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收回目光,声音变得冰冷,再无一丝情绪。
“传朕旨意!”
“内阁首辅解缙,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右都御史吴中(一连串名字)身为言官,不司监察之职,反为奸党喉舌,颠倒黑白,蛊惑圣听!”
“以上诸人,即刻夺去官身,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其家产,全部查抄!”
此言一出,便是定了死刑。
数名锦衣卫校尉大步入殿,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一人抓住解缙的头发,将他的脸从地上提起,另一人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嚼舌自尽。
其余人,则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些瘫软的官员一个个拖了出去。
骨头脱臼的脆响和含糊不清的呜咽,渐渐远去。
奉天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站着的官员,都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腔里。
朱棣看了一眼那柄兀自颤动的天子剑,转身,看向朱瞻基。
他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瞻基,你今日,做得很好。”
“这一课,你学得不错。”
朱瞻基深深一躬:“全赖皇爷爷与先生教诲。”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面向百官,声音再次变得威严如铁。
“传朕第二道旨意!”
“盐钞新政,利国利民,乃万世之功!即刻起,在北直隶全境,全面推行!”
“所有缴获之私盐,即刻运往长芦盐场,炼制贡盐!”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远在天津卫的那个身影上。
“盐钞总署上下,劳苦功高!所有官吏,官升一级!”
“武乡侯林凡,洞察机理,经略有方,为国立下不世之功!加封太子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