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喧嚣,随着解缙等人被拖拽出去的凄厉惨嚎声而终结。
血腥气与尿骚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金砖之上,宣告著一场政治风暴的惨烈收场。
朱棣缓缓坐回龙椅,高大的身影重新被御座的阴影所笼罩,只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剩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颅低垂,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殿内的一根柱子。
今日之后,这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对那“盐钞新政”,以及那个远在天津的年轻人,说半个“不”字。
“退朝吧。”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百官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这座刚刚吞噬了数十位同僚的修罗场。
“太子,瞻基,你们留下。”
朱高炽肥胖的身躯一颤,连忙躬身,他身旁的朱瞻基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兴奋。
“瞻基,今日之事,你可知自己赢在何处?”朱棣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朱瞻基躬身道:“回皇爷爷,孙臣赢在有先生的账册,赢在有皇爷爷的信任。”
“说对了一半。”
朱棣走下御阶,拍了拍自己这个最为钟爱的孙儿的肩膀。
“你赢在,你信他,朕也信他。
但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敢于在这奉天殿上,替他迎战整个文官集团。”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担当。”
朱棣的目光转向一旁冷汗直流的太子朱高炽。
“高炽,你生了个好儿子。”
朱高炽闻言,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道:“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朱棣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深邃。
“但你们要记住,今日之事,只是开胃小菜。盐,解决了。可朕要的,是‘钞’!”
“朕要的,是让江南那群硕鼠揣在怀里,藏在地窖里,几乎要发霉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
“林凡,他不仅仅是刀,他现在,是给朕铸造这台印钱机器的唯一人选。
“太子少保之位,不是赏赐,是朕给他的新枷锁!”
“朕要让他知道,他跟朕,跟大明的国运,已经彻底绑死。
想学鸡鸣寺那个老和尚躺下歇著?除非朕死了!”
奉天殿的喧嚣与血腥,被宫门隔绝。
京城的风,变了方向。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人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永远飘荡著三种味道:腐烂的稻草、干涸的血腥,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今日,这里却有些不同。
太满了。
往日里能听到老鼠磨牙声的牢房,此刻塞满了人。
几个小时前,还是大明的朝堂重臣,是出则前呼后拥,入则锦衣玉食的二品、三品大员。
而现在,他们只是蜷缩在肮脏角落里,等待审判的囚徒。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缓步走在幽深的地道里。
绣春刀的刀柄上,兽首狰狞,映着墙壁上跳动的火光,像是活了过来。
身后的校尉,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
整个诏狱,除了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和哀嚎。
纪纲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这里是天字号房,单间。
里面关押的,是前内阁首辅,解缙。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被誉为大明第一才子的大儒,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
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之上的风采。
“解学士。”
纪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解缙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一样。
纪纲身后的校尉眉头一皱。
“你”
纪纲伸手打断,走进牢房,蹲下身,视线与解缙齐平。
“解学士,陛下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是哪些人,给了你胆子,让你在朝堂之上,构陷武乡侯?”
解缙不语。
纪纲笑了,不说话?嘴硬?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没有动,只有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解学士,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聪明人通常都很嘴硬!”
站起身,对着门外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身形壮硕如熊的校尉走了进来,手中拎着的全是浸了水的牛皮鞭和带着倒刺的铁烙。
“纪纲!你敢!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
解缙忍不住了,大声嘶吼道。
壮硕如熊的校尉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目光齐齐看向纪纲。
见纪纲毫无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
纪纲面无表情地从天字号房走了出来。
身后,一名书吏手中的毛笔,在卷宗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解缙,招了。
不仅招了与江南盐商沈万的私信来往,更是在纪纲的“循循善诱”之下,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平日里与他过从甚密,共同进退的官员名字。
“指挥使大人,都察院的陈瑛快不行了,只说了一个名字就晕过去了。”一名千户匆匆上前禀报。
“弄醒他。”纪纲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陛下要的是名单,不是尸体。”
“是!”
审讯,在整个诏狱全面铺开。
烙铁烧红的声音,皮鞭撕裂空气的呼啸,骨骼被碾碎的闷响,以及犯官们从一开始的嘴硬,到咒骂,再到最后不似人声的惨嚎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只属于诏狱的,血腥的乐章。
纪纲没有再亲自审问。
坐镇在诏狱的中央大堂,一份份沾著血的供词,如同雪片般汇集到他的案头。
看着那些名字。
都察院御史、六部主事、通政司参议、翰林院编修
甚至,还有几个京城大商号的掌柜,以及两名国公府上的纨绔子弟。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这张网,以江南的士绅与盐商为核心,盘根错节,早已将根须,深深扎进了京师的朝堂与市井。
他们互通有无,结党营私,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而林凡的盐钞新政,那三十文的成本,那三十二倍的暴利,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要将他们赖以为生的根,齐齐斩断!
所以,他们必须反击。
解缙,只是他们推到台前,最响亮的一门炮。
纪纲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将所有供词上的名字,一一誊抄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
每写下一个名字,京城就多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每写下一笔,就意味着一条人命的终结。
他的手,稳如泰山。
这是他的职责。
为陛下,清除一切敌人。
丑时三刻。
乾清宫,灯火通明。
朱棣换下龙袍,只穿一身常服,独自坐在御案之后。
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前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却照不进一丝光亮。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殿外的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
殿内,却安静得可怕。
“陛下。”
王彦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
“让他进来。”
朱棣的声音,沙哑,平静。
纪纲快步走进大殿,在距离御案十步处跪下,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卷宗。
“陛下,逆党名单,已全部查清。”
王彦上前,接过卷宗,转呈御前。
朱棣缓缓展开。
长长的名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简略标注了其罪行。
“勾结江南盐商,意图阻挠新政。”
“散布谣言,构陷忠良。”
“私下串联,结党营私。”
朱棣的目光,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无比缓慢。
纪纲跪在地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知道,这张名单的分量。
这上面任何一个名字丢出去,都足以在京城官场引发一场地震。
而现在,上百个名字汇聚在一起。
这将是一场足以倾覆半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终于。
朱棣看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抬起眼,看向纪纲。
然后,抬起手,蘸饱了朱砂,在那份名单的末尾,写下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得很慢,很重。
力透纸背。
抄。
斩。
没有第三个字。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纪纲重重叩首,额头贴紧冰冷的金砖。
“臣,遵旨!”
当他抬起头时,朱棣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眺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尚未亮起的鱼肚白。
皇帝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冰冷,而决绝。
“天亮之前,朕要让京城的空气里,再也闻不到这些肮脏的味道。”
“是!”
纪纲起身,倒退著走出大殿。
当他转身的刹那,他身上那股属于鹰犬的冷酷与杀伐之气,再也毫不掩饰地冲天而起。
黎明前的京城,陷入了最深的黑暗。
无数条黑色的身影,手持绣春刀,腰挎铁索,如同一群自地狱涌出的恶鬼,从北镇抚司的大门里,悄无声息地涌出,奔向城中上百个不同的方向。
一场血腥的清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