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卯时初。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
天光,尚未撕裂京城上空厚重的夜幕。
整座庞大的城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今天的寂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往日里早已响起的三更梆子声,消失了。
负责洒扫街道的更夫、役卒,一个也看不见。
就连平日里最勤勉,天不亮就要起来磨豆腐的张老三家,那熟悉的石磨转动声,也诡异地沉寂下去。
空气中,压力无形,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从地狱深处涌出般,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出。
飞鱼服,绣春刀,腰挎铁索。
靴底包著厚厚的棉布,落在青石板路上,不发一丝声响。
他们是行走在人间的,皇帝的意志。
他们是,锦衣卫。
为首的纪纲,面沉如水,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身后数百名校尉,如猎犬散入山林,瞬间分化成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京城中上百个不同的方向,无声奔涌。
目标,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命令,只有两个字。
抄。
斩。
兵部主事王维的府邸。
此刻,王维正搂着新纳的第十七房小妾,睡得正香,嘴角挂著得意的微笑。
梦里,林凡被千刀万剐,而他,因为“为国除贼”有功,破格提拔为兵部侍郎。
“砰!!!”
一声巨响!
那扇由上好铁木打造的府邸大门,被一根攻城锤般的巨木,轰然撞碎!
木屑纷飞中,十数名锦衣卫恶鬼般冲了进来!
王维被瞬间惊醒,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衣冲出房门,便看到了他此生最绝望的景象。
院子里,他高价请来的护院武师,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脖子上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张黄绫。
“兵部主事王维,勾结逆党,构陷忠良,阻挠新政!”
“陛下有旨,著即拿下,家产查抄,九族之内,皆入诏狱,听候发落!”
“不!!”
王维的瞳孔放到最大,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没有!我是被解缙蒙蔽的!我是忠臣啊!”
没有人理会他的辩解。
两名校尉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奉旨抄家!!”
百户一声令下,身后的锦衣卫们立刻散开,冲入各个房间。
箱笼被劈开,墙壁被凿穿,地板被撬起。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黄金白银,一卷卷价值连城的前朝字画,一匣匣光华璀璨的珠宝玉器
那些他穷尽一生,用尽手段搜刮来的不义之财,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垃圾一样堆积在院子中央。
他的妻妾,他的儿女,从锦被窝里被拖出来,尖叫着,哭喊著,哀嚎著,被冰冷的铁索锁在一起。
“大人!大人救我!”
“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王维看着这一切,状若癫狂,拼命挣扎,嘶吼道:“纪纲!我要见纪纲!我还有秘密要说!我知道江南盐商更大的秘密!!”
那名百户冷漠地转过头,走到他面前。
“指挥使大人有令。”
“陛下,已经不想再听了。”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
一名校尉拔出腰间的短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王维的嘴里,用力一绞!
“呜呜呜”
王维的嘶吼,戛然而止,变成了野兽般的呜咽。
鲜血和口水,从他被搅烂的嘴里,不断涌出。
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他的声音了。
类似的一幕,在同一时刻,于京城上百个地方同时上演。
都察院御史李申的家中,当锦衣卫撞开门时,已悬梁自尽,留下一封血书,痛陈自己“误信奸党,愧对圣恩”。
锦衣卫看都没看,将他的尸体解下,扔在院中,然后开始抄家。
吏部的一名员外郎,试图点燃密室里的账本和信件,被一名锦衣卫眼疾手快,一刀斩断了手臂,在烈火与惨嚎中被活捉。
至于那些参与其中的国公府纨绔子弟,则一早被各自惊恐的父辈们捆着,押进了皇宫请罪。
杀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精准而高效地进行着。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京城的时候。
京城,醒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恐惧画面。
一条条平日里繁华的街道上,一队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正拖拽著一长串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囚服,散发,铁索穿过锁骨,像牲口一样被串在一起。
哭嚎的,咒骂的,面如死灰的。
他们身后,是一辆辆装满了金银财宝的大车,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个被抄家的府邸门口,都贴上了一张盖著“皇帝之宝”朱红大印的告示。
上面用最简单直白的文字,写明了这些人的罪状。
而第一条,永远是:“勾结江南私盐贩,意图抬高盐价,阻挠‘雪花盐’新政,与民争利,罪大恶极!”
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围观,再到看清告示上的内容,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
“这张大人上个月不是还说要给我们减免赋税吗?原来是想让我们吃一辈子的高价盐!”
“我的天!你看王主事家里,光金子就拉了三大车!难怪咱们的日子越过越苦!”
“还是陛下圣明啊!杀了这些贪官!那个林侯爷,才是真正为我们办事的青天大老爷!”
“没错!!”
一场血腥的清洗,在巧妙的舆论引导下,变成了一场万民拥戴的“反腐风暴”。
朱棣的皇权,在这一刻,威临天下。
而林凡这个名字,在京城百姓的心中,已经与“青天”、“财神”、“圣人”划上了等号。
天津卫,晨。
一夜的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咸腥。
林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李麒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敬畏与恐惧的复杂表情。
“侯爷!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李麒的声音都在发颤。
“哦?仗打完了?”
林凡显得兴致缺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
“打完了!何止是打完了!”
李麒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惊涛骇浪。
“侯爷,您是没见着啊!皇太孙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解缙那帮人给”
李麒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陛下当场震怒!下令将解缙、陈瑛、吴中还有都察院三十多个御史言官,全都下了诏狱!”
“什么?”
林凡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预料到会赢,但他没想到,会赢得这么彻底。
朱瞻基那小子,可以啊,不枉费自己一番心血。
“不止呢!”
李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极度兴奋后的失态,“听说,那些人被拖出奉天殿的时候,屎尿齐流,哭爹喊娘,那场面”
林凡摆了摆手,示意他打住。
他对失败者的惨状不感兴趣。
他只关心结果。
李麒立刻转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林凡耳边。
“侯爷,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昨天夜里,锦衣卫全出动了!”
“一夜之间,从内阁学士,到六部主事,再到一些商号掌柜抓了上百人!听说诏狱都塞满了!”
“天亮之前,菜市口的血,把沟渠都染红了拉尸体的板车,排了足足半里地!”
“京城的人说,那场面快赶上永乐爷登基那天了!”
林凡端著茶杯,久久没有喝下。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却感到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上百颗人头。
就因为自己想推行一个新政,想赚点钱,好早日退休躺平。
结果,半个朝堂的官员,人头滚滚。
这算是自己杀的吗?
林凡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递出去一本账册,只是教了一个少年几句应对的话术。
可那座名为“皇权”的绞肉机,就因为他轻轻拨动了一下齿轮,便疯狂地转动起来,吞噬了无数生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这柄名为“圣眷”的刀,是何等的锋利,又是何等的不受控制。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李麒见林凡脸色变幻,有些担忧地问。
“没什么。”
林凡回过神,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罢了。
自己一个过客,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大明的天下,姓朱。
这杀人的刀,是朱棣的。
他杀他的人,关我林凡屁事。
我只是个想早点下班回家的打工人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凡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天上的太阳都可爱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羽林卫军官快步入院,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禀侯爷!宫里来人了!王大总管亲至!”
王彦?
朱棣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头子?他亲自来传旨?
林凡眉头一挑,正戏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出院门。
府外的大街上,早已被羽林卫清场,百姓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
队伍的正中央,是一架华丽的八宝轮车,数十名身着大红蟒袍的太监簇拥著。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神情温和,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彦。
看到林凡出来,王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态度,比见了亲爹还亲。
“哎哟!我的侯爷!可算见着您了!”
王彦上前,竟亲手为林凡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热情得让林凡浑身起鸡皮疙瘩。
“咱家给您道喜了!贺喜了!”
林凡拱了拱手:“王大总管客气了,不知圣上”
“旨意!大喜的旨意!”
王彦笑得见牙不见眼,后退一步,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那温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威严。
“武乡侯林凡,接旨!”
林凡定了定神,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盐钞总署督办,武乡侯林凡,洞察机理,经略有方,破江南盐商之奸计,呈‘雪花盐’之奇功,为国库开辟财源,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然,朝有奸佞,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意图阻挠新政,动摇国本,此心可诛!朕已悉数正法,以儆效尤!”
“兹告天下,盐钞新政,乃富国强民之善政,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朕意已决,即日起,于北直隶全境推行!”
“武乡侯林凡,劳苦功高,智勇双全,实乃国之栋梁!特加封太子少保!食正一品!”
“盐钞总署上下,劳苦功高!所有官吏,官升一级!钦此!”
“臣,林凡,领旨谢恩!”
林凡叩首,双手高高举起。
当指尖触碰到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时,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太子少保!
位列三公三孤之下,文臣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
一步登天。
可林凡却只觉得,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了一道更沉、更冷的枷锁。
朱棣这是在告诉全天下,他林凡,不仅是皇帝的刀,更是太子的人!
他将自己,和未来的储君朱高炽,和更未来的皇太孙朱瞻基,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任何想动太子的人,都必须先过了他林凡这一关。
任何与太子一系为敌的势力,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朱棣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屠杀,为他清扫了眼前的障碍。
又用一纸光芒万丈的封赏,为他树立了未来满朝的敌人。
好一招“恩威并施”。
好一个帝王心术!
“侯爷?侯爷?”
王彦的声音将林凡从思绪中拉回。
他看着跪在地上,捧著圣旨发呆的林凡,眼神里满是费解与惊羡。
这可是太子少保啊!
多少读书人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边!
这位爷,怎么跟吃了苍蝇一样?
“哦,有劳王大总管了。”
林凡站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李麒,对着王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彦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林少保,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单独转告您。”
“请讲。”
王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模仿著朱棣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的刀,磨得差不多了。”
“江南的那些肥肉,也该下锅了。”
“朕在京城,等着你送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