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走了。
他揣著几张林凡硬塞的盐钞,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走了。
院子里,热火朝天。
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炖著翻滚的羊肉,浓白的汤汁咕嘟作响,霸道的香气裹挟著热浪,弥漫在整个院落。
王大年、李麒这些盐钞总署的“卧龙凤雏”们,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咧著嘴傻笑,快乐得不像真人。
“官升一级!弟兄们,咱们都官升一级啊!”
纨绔出身的李麒,激动得身体都在抖,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我李麒这辈子,除了投胎投得好,就没干过这么长脸的事儿!”
老吏王大年更是热泪盈眶,端著酒碗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了一半。
“想我老王,在户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熬白了头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往上走一步!这都是托了侯爷的洪福啊!”
“没错!侯爷千岁!”
“跟着侯爷,有肉吃!有官做!”
一群人欢呼起来,望向主位上那个安静坐着的年轻人,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心里,这位运筹帷幄,决胜于朝堂之外的林侯爷,不,得改口了!
林少保!
此刻想必也是意气风发,心中激动万分吧!
林凡感受着卧龙凤雏们那一道道炽热的视线,却只觉得后颈窝凉飕飕的。
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就悬在那里。
太子少保。
食正一品俸。
这是大明文臣能触及的荣耀顶点之一。
可于谦于少保的下场,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飞鸟尽,良弓藏。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道用荣耀铸成的黄金枷锁!
朱棣用上百颗血淋淋的人头告诉他:你看,所有挡你路的人,朕都帮你杀了。现在,该你为朕,为大明,把钱赚回来了。
又用这道圣旨,将他与太子、皇太孙的命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他就是东宫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时撂挑子,喊著“爷不干了”的闲散伯爷。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大明的国本。
“朕的刀,磨得差不多了。”
“江南的那些肥肉,也该下锅了。”
朱棣那两句话,如魔音贯耳,至今仍在林凡的脑海中盘旋。
磨刀,是为了杀人。
杀人,是为了抄家。
现在,轮到他这个“厨子”登场,把那些血腥的“食材”,做成一道能填满国库的饕餮大菜了。
做得好,加官进爵,枷锁只会越来越重。
做得不好,或者,只是慢了一点
林凡毫不怀疑,朱棣会立刻换一个新厨子,顺便把他这个旧厨子也当成食材,一并扔进锅里。
“侯不,少保大人!”
李麒的大嗓门打断了林凡的思绪,他的脸膛因为过度兴奋而涨成了猪肝色。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太子少保啊!咱们林家不,您这是光宗耀祖,真正的光宗耀祖了啊!”
林凡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小子想跟我姓,你爹知道吗?
“光宗耀祖个屁。”
林凡语气淡淡。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行了,都别傻乐了,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啊?回京?”李麒愣住了,“这火锅还没吃完”
“火锅?”林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再吃,就该吃撑了。”
真正的战场,在江南。
但君子不立危墙。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头扎进江南那个虎狼窝,是下下之策。
那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天下,今天你人到了,保不齐明天晚上脑袋就没了。
上策,就是立刻回京。
回到那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把战场,从江南,强行拉到京城来!
至于躺平
林凡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声轻叹,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忧伤。
这个班,看来是真辞不掉了。
两天后。
武乡侯林凡,如今的太子少保,奉旨回京。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与上次的低调截然不同,这一次,当林凡的车驾堪堪进入京城地界,前来迎接的官队,竟已排出了足足数里地。
为首的两人,赫然是户部尚书夏元吉,以及刚刚从惊吓中缓过劲来的吏部尚书蹇义。
两位尚书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六部几乎所有在京的侍郎、主事。
他们望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恐惧,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讨好。
就在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背后议论,等著看林凡的笑话,等着他被整个文官集团撕成碎片。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权倾一时的解缙倒了,上百名同僚人头落地,血洗菜市口。
而这个掀起滔天血浪的始作俑者,不仅毫发无伤,反而一步登天,成了他们必须仰望的太子少保。
这位爷,已经不是刀了。
这位爷是天子剑的剑鞘,是行走的诏狱!
谁碰谁死!
“恭迎少保大人回京!”
夏元吉和蹇义齐齐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身后,百官随之弯腰,动作整齐划一。
这等阵仗,几乎堪比迎接一位得胜归来的国公。
林凡安坐于马车之内,连车帘都未曾掀动分毫。
只有一个淡然的声音从中传出。
“诸位大人客气了。”
“本官偶感风寒,不便下车。”
“直接去东宫吧,本官需先行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狂!
太狂了!
两位尚书亲自出迎,百官夹道恭候。
他竟然连面都不露!
但这一次,人群中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流露出半点不满。
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
夏元吉更是直起腰,对着车驾,态度愈发恭敬:“少保大人一路劳顿,理应早些歇息,我等不敢叨扰。”
马车,就在百官敬畏的注视下,穿过人群,浩浩荡荡地驶向了皇城。
东宫,文华殿。
太子朱高炽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那肥胖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笨重,宽大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来了吗?到哪儿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著身旁的小太监。
“回太子殿下,已经过了承天门,马上就到。”
朱高炽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威严,又透著储君应有的温和。
他要见的,是林凡。
是他的“少保”。
是父皇硬塞给他的一把刀,一把锋利到让他日夜感到恐惧的刀。
这些天,他几乎夜不能寐。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奉天殿上解缙喷出的那口血,耳边就是诏狱深处传来的凄厉惨嚎,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菜市口水渠里洗不掉的血腥气。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此刻正向他走来的年轻人。
“怪物。”
朱高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片干涩。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怪物。
夸奖他?感谢他为东宫立威?
可林凡的手段,让自幼饱读圣贤书的朱高炽,从骨子里感到排斥与恐惧。
斥责他?敲打他?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父皇和瞻基,几乎快要把那小子当成活神仙供起来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殿外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太子少保,武乡侯林凡,求见——”
朱高炽身子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坐回主位,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林凡缓步走进大殿。
他依旧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常服,但今日,腰间多了一块龙纹玉佩,那是唯有太子少保才能佩戴的宫绦。
“臣,林凡,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姿态从容。
“林林少保,快快平身,赐座。”
朱高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谢殿下。”
林凡依言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侍从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在水面的茶叶,姿态闲适。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朱高炽先熬不住了。
“少保此次天津之行,劳苦功高,为国为民,立下不世之功。孤心中甚是感佩。”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
林凡放下茶杯,抬眼,笑了笑:“殿下谬赞,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朱高炽发出一声苦笑,“可你这分内之事,却让孤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他决定不绕弯子了。
面对眼前这个心思通透如鬼神的怪物,任何试探和伪装都显得无比可笑。
林凡的眼皮掀起,直视著这位胖乎乎的储君。
“殿下,是在怕臣?”
朱高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长长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殿下不必怕臣。”
林凡的语气很淡。
“您该怕的,是陛下。”
“是那空空如也的国库,是江南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士绅,是北境草原上虎视眈眈的鞑靼铁骑。”
“臣,只是一把刀。”
“陛下指向哪,臣就砍向哪。”
“刀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那只手,和这把刀不得不去砍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炽的心头。
他呆呆地看着林凡,眼神中的恐惧与戒备,竟如冰雪消融般,慢慢化为了一丝明悟,最终归于释然。
是啊。
他怕的,从来不是林凡这把刀。
他怕的,是父皇那不容违逆的意志。
他怕的,是大明这艘看似庞大、实则千疮百孔的巨轮,航行途中即将撞上的冰山。
而林凡,只是那个被父皇亲手推到船头,负责撞开航道上所有冰山的,那个最坚硬的撞角。
想通了这一点,朱高炽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朱高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受教了。”
对着林凡,郑重地拱了拱手,真心实意。
“那依少保之见,江南之事,该当如何?”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凡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江南,去不得。”
“什么?”朱高炽一愣。
“至少,臣去不得。”林凡摇头,目光锐利,“那是他们的山,他们的海。”
“我一个人进去,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他们用人情、规矩、利益织成的大网,捆得动弹不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朱高炽深以为然地点头。
江南官场与士绅盘根错节,水泼不进,针扎不入,连他父皇都头疼不已。
“那该如何是好?父皇那边,可是等著米下锅”
“所以,”林凡打断了他。
“我们不去江南。”
下一句,石破天惊。
“我们把江南,搬到京城来!”
朱高炽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跟不上林凡的思路,这都什么跟什么?
只听林凡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殿下,陛下这次抄家,抄出来多少金银财宝?”
朱高炽下意识地回忆:“户部报上来的,黄金约五万两,白银近一百万两,这还不算那些查封的田产、商铺、古玩字画”
“很好。”林凡打了个响指。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国库里封存著,对吗?”
“臣,恳请殿下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将这些查抄来的家产,全部交给臣来处置!”
朱高炽的双眼骤然圆睁,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办一场拍卖会!”
林凡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动着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一场史无前例的,皇家拍卖会!”
“把那些豪宅、良田、旺铺,统统拿出来,在全天下面前,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朱高炽。
“殿下您想,普天之下,谁会对这些东西最感兴趣?”
朱高炽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声音都变了调,失声喊道:“是是那些逆党的同伙!是江南的那些人!”
“没错!”林凡一拍大腿。
“他们这次丢了面子,折了人,但根基还在。
他们必须把这些产业重新买回去,才能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这关乎他们的脸面,更关乎他们未来的生意!”
“到时候,咱们就坐地起价。他们不是有钱吗?好啊!让他们把藏在地窖里发霉的银子,一箱一箱,亲手给咱们抬出来!”
“这”
朱高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得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
让堂堂大明朝廷,像个市井商贾一样,公开叫卖查抄来的赃物?
这这成何体统!
可他妈的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有道理!还这么解气!
“这还只是第一步。”林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一只谋划得逞的狐狸。
“我们还可以再加一条规矩,想要参与竞拍,必须使用一样东西来换取资格。”
“什么东西?”
“盐钞凭证。”
林凡图穷匕见,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一些地段最好的旺铺,甚至可以规定,只接受盐钞凭证支付!”
“如此一来,新钞的价值,不就立刻立起来了吗?”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江南的那些富商巨贾,为了抢夺这些能给他们带来巨大利益和脸面的资产,会主动拿着一船一船的白银,哭着喊著来找我们兑换盐钞!”
“这叫,引君入瓮,关门打狗!”
轰!
朱高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手脚冰凉,浑身汗毛倒竖。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凡,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妖魔。
先杀人立威,再抄家掘财。
最后,竟把抄来的家产当成诱饵,去钓那些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顺便把朝廷想推行的新政也给办了!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不留任何余地!
这哪里是什么阳谋?
这分明是把人心和贪婪,算计到了极致的
无上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