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文华殿的。
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求生本能下的敏捷。
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妖魔在追赶。
那妖魔,姓林,名凡。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朱高炽在心中咆哮,脚步却不敢停下分毫。
汗水浸湿了他的朝服,冰冷的丝绸紧紧贴在肥胖的脊背上,被殿外的冷风一激,让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可这寒意,远不及林凡那几句话带来的万分之一。
把抄家的赃物,拿出来公开叫卖?
还要用这些沾满血腥的赃物当鱼饵,去钓那些侥幸躲过一劫的江南富商?
最后,还要逼着人家用朝廷刚刚发行、还没人认的新钞来买?
朱高炽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辈子仁义道德。
他做梦也想不到,天下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不,是惊世骇俗的敛财之法!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
这是把“我要抢你的钱”七个字,用刀子刻在脑门上,再逼着你自己笑着把钱袋子主动奉上!
他必须立刻去见父皇!
必须去阻止这个荒唐到极致的计划!
此事若真办成了,他朱家的脸面何在?
煌煌大明的国体,又何在?!
乾清宫。
朱棣正在看一份北境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天冷了。
鞑靼各部像草原上的饿狼,又开始蠢蠢欲动,边境摩擦不断。
军费开支如决堤的河水,一去不返。
一想到那空得能跑老鼠的国库,他的心情便愈发烦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内侍慌乱尖锐的通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求见!”
朱棣抬起头,正看到自己的胖儿子像一团肉球般冲了进来。
脸上还挂著未干的汗珠,神情惊惶,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朱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军报往桌案上重重一摔,发出一声闷响。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朱高炽想都没想,两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噗通!”
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不善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又怎么了?”
“是林凡!那个林凡,他他出了一个旷古绝今的毒计啊!”
朱高炽语无伦次。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毒计?”
朱棣的眼神反而亮了一下,竟是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朕倒想知道,那小子又能想出什么花样来。”
朱高炽强迫自己冷静,咽下一口唾沫,用最快的语速,将林凡那个“皇家拍卖会”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父皇的表情。
他预想中的父皇,应该会勃然大怒,会拍案而起,会痛斥林凡“斯文扫地,有辱国体”。
然而,什么都没有。
朱棣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如同一潭深水,没有半点波澜。
就那么坐着,一手撑著额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幽邃,仿佛要将朱高炽整个人吸进去。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的心,随着这寂静,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一旦父皇开始认真思考一件看似荒谬的事情,那结果往往会很可怕。
终于,朱高炽说完了。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父皇,此举,此举是将我大明朝廷,置于商贾之流!是与民争利,更是有损天家颜面啊!恳请父皇,三思啊!”
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许久。
“呵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从御座上传来。
朱高炽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的父皇,那个威加四海、严酷如冬的永乐大帝,此刻,嘴角正一点一点地咧开,扩大。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仁德,没有半分温和。
只有野兽看到猎物时,最原始、最纯粹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座乾清宫的,山呼海啸般的狂笑!
朱棣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自己那个惊恐万状的儿子。
“你啊你!”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颜面?国体?”
朱棣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高炽的心跳上。
他的声音不再洪亮,反而压低了,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颜面能变成军饷吗?”
“国体能让边关的将士吃饱穿暖吗?”
“朕问你!朕的北伐大军,要不要钱?!”
“朕疏通的运河,要不要钱?!”
“朕修的永乐大典,要不要钱?!”
“朕修建的北京城,哪一砖一瓦,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朱棣的每一句问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朱高炽的心窝上。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蝇:“儿臣儿臣知罪。”
“你不知罪!”
朱棣猛地停步,转身,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让朱高炽不敢直视。
“你只知道祖宗规矩,只知道文人那点可怜的脸面!却不知道,朕为何要用林凡这把刀!”
“这个计划,毒吗?”
“毒!”
“这个计划,没脸没皮吗?”
“是!”
“但是!”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决断!
“它能给朕,给大明,弄来钱!”
“能把那些藏在江南地窖里,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给朕一船一船地搬到京城来!”
“这就够了!”
朱棣走回御座,重重坐下,眼神中闪烁著疯狂而炙热的光。
“传旨!”
“宣,太子少保,武乡侯林凡,立刻进宫见朕!”
“朕不仅要办这个拍卖会!”
“朕还要让它,办成开天辟地以来,最风光,最盛大的一场!”
林凡再次被召进宫时,已是黄昏。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将巨大的梁柱投下狰狞的阴影。
气氛,却与他上次来时,天差地别。
太子朱高炽,像个挨了板子的学童,垂头丧气地杵在一旁,胖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委顿。
而御座上的朱棣,精神好得惊人,双眼放光,仿佛凭空年轻了十岁。
“臣,林凡,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林爱卿,平身!”
朱棣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他甚至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亲自走到林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计划,高炽都跟朕说了。”
林凡的眼角余光扫过朱高炽,看到这位胖太子悄悄把头埋得更低,脖子都快看不见了。
“如何?”朱棣盯着林凡的眼睛,饶有兴致地问,“你觉得,朕的这位太子,评价得如何?”
这是一个坑。
一个能把人活埋的坑。
说太子英明,等于否定自己的计划。
说太子糊涂,等于当着皇帝的面,抽储君的耳光。
林凡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回答: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顾全大明体面,此乃国之储君应有之德。”
“而陛下您,高瞻远瞩,不拘一格,为解国库之忧,敢行非常之事,此乃开创之君应有之魄。”
“殿下看到了‘名’,陛下看到了‘实’。”
“臣以为,两位,都没错。”
这话,滴水不漏。
既捧了朱高炽,又捧了朱棣,还顺势点明了两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的根源。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凡一眼,其中竟带着一丝感激。
“好!说得好!”
朱棣再度放声大笑,对这个回答满意到了极点。
“既如此,那这件兼顾‘名’与‘实’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朱棣转身,眼中的光芒骤然锐利。
“朕给你一道空白圣旨!”
“六部九卿,京城卫所,但凡你办这个拍卖会需要,你写上,他们就得办!谁敢推诿,先斩后奏!”
“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把动静给朕闹大!越大越好!”
“朕要让全天下的商贾,都看到我大明的富贵!都削尖了脑袋,想来京城分一杯羹!”
“朕要让那些江南的蠢货,把这次拍卖,当成他们唯一能挽回颜面的机会!让他们争!让他们抢!让他们为了一间铺面,一块地皮,争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朕再给你加一条规矩。”
“凡参与竞拍者,必须实名登记,验明正身!”
“朕要看看,是哪些人,在解缙倒台之后,还敢这么有钱,还敢来捧这个场!”
此言一出,朱高炽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父皇比林凡,更狠!
林凡的计划,是钓鱼。
父皇的计划,是钓完鱼之后,把这些鱼的名字、来历、身家,全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
等以后国库再缺钱了,就照着本子,一条一条,再杀!
这哪里是拍卖会?
这分明是一场“江南富豪生死簿”的现场签到会!
林凡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我草!这就是朱棣么!
真他娘的狠啊!
但面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悦诚服的笑容,没有半分伪饰。
对着朱棣,深深一拜,长揖及地。
“陛下圣明。”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