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出乾清宫。
他手里,多了一卷空白的圣旨。
明黄的绫锦,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东西,比尚方宝剑好用,比免死金牌更横。
它代表着朱棣毫无保留的信任,更代表着一道可以随时出鞘,斩断一切规则的无上皇权。
太子朱高炽跟在后面,像一头被抽了魂的猪,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他看着林凡的背影,那个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面对史前巨兽般的无力感。
自己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竟看不懂这个世界的玩法了。
“林少保。”
朱高炽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
林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孤想问一句。”朱高炽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此举真的能成吗?将朝廷威严,与商贾之事混为一谈,就不怕天下士人,戳我朱家脊梁骨吗?”
林凡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殿下,您错了。”
“士人的脊梁骨,也是骨头,也怕刀砍。”
“而且,您以为咱们卖的是宅子和地皮吗?”
林凡摇了摇手指。
“不。”
“咱们卖的,是‘资格’。”
“是他们丢掉的,在京城与权贵继续推杯换盏的资格。”
“是他们向江南老家的同行们,证明自己‘虽然遭了难,但依然屹立不倒’的资格。”
“要知道他们只是江南盐商而已,可代表不了整个江南,他们倒了,第一个高兴的恐怕是江南老家的同行们。”
“同时也是他们向陛下,向未来的储君,递上一份‘输诚纳贡’投名状的资格。”
“钱没了可以再赚,甚至沈万那个位置都可以换人坐,但江南盐商这个名头可不能倒。”
“这些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林凡的语调很平淡,却字字诛心。
“殿下,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
“而是‘脸面’和‘机会’。”
“咱们这次,卖的就是这两样。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说完,林凡对着朱高炽略一拱手,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只留下朱高炽一个人,呆立在原地,任由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脸面
机会
朱高炽反复咀嚼著这两个词,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往所学的儒家名籍,竟是如此的苍白可笑。
林凡没有回家。
他直接去了那个被称为“京城第一废衙门”的盐钞总署。
当他踏入那破败的院门时,里面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王大年、李麒等一众“卧龙凤雏”,正围坐在一起唉声叹气。
京城血流成河,上百颗人头落地,他们固然因为站对了队而兴奋。
但兴奋过后,便是无尽的茫然。
敌人是打倒了,可下一步呢?
江南那块铁板,该怎么啃?
谁都知道,那是个无底的泥潭,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侯爷!不,少保大人!”
李麒第一个看到林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
“咱们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总不能真杀到江南去吧?听说那边的盐商,家里养的护院比卫所的兵都多!”
林凡没理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将那卷空白圣旨,“啪”的一声,拍在了石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传我令。”
林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大年!”
“老臣在!”王大年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你即刻去户部,找夏元吉!”
“让他把这次所有查抄逆党的家产,无论金银、房契、地契、古玩字画,全部列出清单,一式三份,天亮之前,送到我府上!”
王大年瞳孔地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去户部调阅查抄总账?
这可是皇帝的内帑啊!
“李麒!”
“下官在!”
“你持此圣旨,去五城兵马司,再调一千兵士,将所有查抄的府邸、商铺,全部给我围起来!贴上封条!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再传令顺天府,让他们连夜赶制一万张告示!告示内容,我稍后给你!”
李麒也懵了,这是要干什么?
“其余人等!”
林凡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从现在开始,取消休沐!所有人,给我去京城各大酒楼、茶馆、瓦舍,给我把一个消息传出去!”
“就说,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朝廷!要在承天门前广场,举行一场‘皇家拍卖会’!”
“所有查抄的逆党家产,上至王公府邸,下至一砖一瓦,全部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所有人都傻了。
王大年、李麒,还有那群刚刚升官,还没来得及高兴的“卧龙凤雏”们,一个个呆若木鸡,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拍拍卖会?
把抄家的东西拿出来卖?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还愣著干什么?”
林凡眉头一皱。
“都给我滚去办事!”
“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一声断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所有人惊醒。
“是!”
“遵命!”
所有人如梦初醒,脸上带着狂热、恐惧与不可思议的复杂神情,疯了一般冲出院子,各自领命而去。
整个盐钞总署,这台破旧的机器,在林凡的驱动下,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能量,疯狂运转起来!
一夜之间。
整个京城,炸了。
天还没亮,无数张盖著“盐钞总署”朱红大印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皇城根下,到最偏僻的胡同口。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彰国法,为儆效尤,兹定于三日后,于承天门广场,公开拍卖逆党家产”
“东交民巷,前吏部员外郎府邸,四进大院,带花园,起拍价:白银五千两!”
“西单牌楼,三层旺铺一座,原为江南丝绸行,日进斗金,起拍价:白银八千两!”
“城外良田八百亩,上等水浇地,起拍价:白银一万两!”
一条条,一款款,琳琅满目。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京城,早起的人们看到这些告示时,先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当他们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整条街,整座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
“我的天!朝廷疯了?把抄家的宅子拿出来卖?!”
“快看!王主事那座宅子!我上次路过,啧啧,那叫一个气派!才五千两起拍?”
“疯了!都疯了!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这哪是卖宅子,这是在卖龙椅下的地皮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比瘟疫还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商贾富户,无数投机客,无数想在京城扎根的外地人,全都红了眼。
这不仅仅是房子和地。
这是身份!是地位!是踏入京城上流圈子的门票!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更隐秘,却更致命的消息,在那些真正顶级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想要参与竞拍,必须先用白银,在盐钞总署兑换‘盐钞凭证’!”
“部分顶级资产,只接受盐钞支付!”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深水炸弹,让那些刚刚在血洗中侥幸存活,正惊魂未定的江南商帮在京城的掌柜们,彻底陷入了绝望。
扬州,瘦西湖。
画舫之上,歌舞升平。
江南盐商总首领沈万,正搂着新得的美人,品著上好的雨前龙井。
解缙倒台,京城血洗的消息,他早已知道。
但他并不慌张。
死掉的,不过是些推到台前的卒子。
他沈家,江南士绅的根基,在江南!
只要根基在,朝堂上的棋子,没了可以再换。
他甚至有些得意。
用几十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试探出了永乐皇帝的底线,这笔买卖,不亏。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如箭般驶来,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上画舫,脸色煞白如纸。
“老爷!不好了!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沈万眉头一皱,不悦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管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将一张刚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高高举过头顶。
“老爷朝廷朝廷要开拍卖会了!”
“他们他们要把王主事他们的宅子、铺子全都卖了!”
“什么?!”
沈万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身,他却浑然不觉。
一把夺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砰!”
那只价值千金的前朝钧瓷茶杯,被沈万狠狠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上一秒还风流的江南总商,此刻面目狰狞,状若厉鬼。
“拍卖会价高者得盐钞凭证”
沈万反复咀嚼著这几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那个叫林凡的小畜生,到底想干什么了!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这是把鱼饵甩在他的脸上,逼着他吃!
那些宅子,那些铺面,是他们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的脸面!是他们渗透进大明中枢的根!
如果被别人买走了,他沈万,他身后的整个江南盐帮,将彻底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必须买回来!
不计任何代价,都必须买回来!
可要买,就得先去兑换那个该死的“盐钞”!
就等于,亲手把江南囤积的,足以撼动国本的巨额财富,一船一船地,主动送到朱棣的屠刀下面!
“噗——”
沈万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美人,也染红了这江南的靡靡春光。
“林!凡!”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恐惧。
“备马!”
“不!备船!”
“去京城!”
“老夫要亲手会会这个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