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瘦西湖。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沈万在喷出那口逆血之后，没有倒下。
只是用衣袖，缓缓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花。
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只剩下凝如实质的怨毒与冰冷。
“备船。”
沈万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去京城。”
“老爷！”身旁的管事大惊失色，“此行凶险！那林凡”
“老夫，就是要去亲眼看看。”
沈万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看看这个能让朱棣为他杀尽半个朝堂，能想出这等绝户计的妖孽，究竟长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
话落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画舫，身形依旧挺拔。
只是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咯吱作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踏上的不是通往京城的航道。
而是一座名为“林凡”的屠宰场。
他沈万，和他背后的整个江南盐帮，就是那头被赶上屠宰台的肥猪。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把闪著寒光的屠刀，就握在那个年轻人的手里。
可他，必须去。
因为脸面，比命更重要。
江南盐帮的牌子不能倒！
京城。
‘皇家拍卖会’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彻底点燃了整座城池。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街头巷尾，所有人谈论的只有这件事。
无数人涌向那些被查封的府邸商铺，隔着五城兵马司士兵组成的人墙，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贪婪地打量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豪宅旺铺。
那眼神，像是饥饿了十天的狼，看到了满山遍野的肥羊。
而对于另一群人来说，这则消息，不啻于催命的钟声。
京城一处隐秘的宅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个衣着华贵，神情却惨白如纸的商人，正襟危坐。
他们都是江南商帮在京城各大商号的掌柜，是那场血腥清洗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幸运儿”。
“怎么办？沈总商还没到，咱们到底该怎么办？”一个胖掌柜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能怎么办？”另一人惨笑，“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还问你想怎么死！”
“那个‘盐钞凭证’我派人去打听了，盐钞总署门口都快挤爆了！白花花的银子跟流水一样往里送啊！”
“可那东西，就是一张纸！一张纸啊！凭什么换我们真金白银！”
“不换？”坐在主位的一名老者冷冷开口，“不换，你就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那些铺子，那些宅子，都是我们一砖一瓦，用银子喂出来的！真要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没错！吴老说的对，这万一落到别人手里，江南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看我们盐帮！”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是啊。
那不仅是生意。
那是根，是他们扎在京城这个权力中枢的根！
根没了，人也就成了浮萍。
“诸位！”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管事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总商大人到了！”
“沈总商的船队，已经入了通州码头！”
满屋的掌柜们，像是听到了天音，瞬间从绝望中活了过来，一个个热泪盈眶，仿佛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盐钞总署。
林凡正悠闲地喝着茶，听着李麒的汇报。
“少保大人！您是没见着啊！盐钞总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李麒手舞足蹈，兴奋得找不到北。
“就这一天！一天功夫！咱们兑出去的盐钞凭证，就换回来换回来足足五十万两白银！”
王大年在一旁补充，声音都在颤抖：“而且，这还只是开始！京城里但凡有点家底的，都疯了！还有好多外地的富商，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
五十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小半年的财政收入（只算白银，不算丝绸等其他抵物）。
而林凡，只用了一天，只用了一个“空手套白狼”的计策。
林凡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放下茶杯，看向李麒。
“沈万，到哪儿了？”
李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刚收到消息，已经入京了，就住在前门外的悦来客栈，包了整整一层。”
“很好。”
林凡站起身。
“传我的第二道令。”
所有人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再拟一份告示，贴出去。”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
“就说，为保证‘皇家拍卖会’的公平、公正。”
“所有参与竞拍者，除了兑换盐钞凭证，还需在拍卖会开始前，缴纳一笔‘诚意金’。”
“诚意金？”李麒满脸不解。
“没错。”林凡的目光幽幽，“起拍价在一万两以下的，诚意金一百两。一万两以上的，诚意金一千两。”
“最关键的是，这笔诚意金，也必须用‘盐钞凭证’支付！”
“并且！”
林凡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竞拍成功者，诚意金可抵扣部分款项。”
“但若是在竞拍过程中，一次都未曾举牌叫价者”
“诚意金，概不退还！”
“轰！”
王大年和李麒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炸雷！
不举牌，就没收诚意金？
这这是什么道理？
这简直比抢钱还狠！
这是逼着所有进了场的人，不管想不想买，都必须举牌！
而一旦举了牌，那价格
两人不敢想下去了，看向林凡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纯粹的恐惧。
这位爷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悦来客栈。
沈万刚刚换下一身仆仆风尘的衣服，京城各大商号的掌柜们便哭爹喊娘地涌了进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万，面沉如水，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哭诉与哀嚎，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沈万才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哭完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哭完了，就去做事。”
“去盐钞总署，把我带来的银子，全部换成盐钞。”
“什么？”所有掌柜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总商大人，三思啊！这是把肉往虎口里送啊！”
沈万冷笑一声。
“不送？不送我们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诸位别忘了江南可不止我们一家商会！”
话落，沈万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脸，是自己丢的。”
“就得我们自己，亲手，花钱买回来！”
“告诉那个林凡，这场拍卖会，我沈万，玩到底！”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惊慌失措地再次冲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刚刚揭下的告示，脸无人色。
“总总商大人又又出新规矩了！”
管事颤抖著，将那“诚意金”的规矩，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前一刻还燃起一丝斗志的掌柜们，此刻彻底僵住，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沈万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猛地扶住身旁的桌子，才没有倒下。
“噗——”
但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这一次，喷在了那张崭新的告示上。
鲜红的血，浸染著黑色的墨。
“诚意金”
“概不退还”
沈万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状若癫狂。
“好！”
“好一个林凡！”
“好一个绝户计！”
他笑了，笑声凄厉，如同夜枭。
“他不是要钱！”
“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