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
“盐钞”!
这两个词,仿佛两道天雷,在承天门广场上空轰然炸响!
前一刻还喧嚣鼎沸的人海,于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万人,无论是翘首以盼的平头百姓,还是坐在后排的投机商贾,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凝固著同一种表情。
茫然。
以及,彻底的,无法理解。
十万?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百户,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十万,是他们一千辈子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而且,还是“盐钞”?
那个刚刚才被林凡发明出来,在他们眼里还只是“换盐凭证”的纸片片?
整个广场,安静了足足十个呼吸。
随即,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疯了!那个林少保是真疯了!”
“一张纸,换十万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
“解首辅那宅子是金子做的吗?起拍就要十万?!”
百姓们根本算不清这笔账,他们只觉得这个世界颠倒了,荒谬到了极点。
而坐在前排雅座里的那些真正的大商贾,却一个个面色惨白,如坠冰窟。
他们听懂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
这不是卖宅子。
这是在杀人。
更是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坐在最中央的身影。
江南盐商总首领,沈万。
沈万没有动。
甚至没有去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只是端坐着,看着高台上那个手持铁皮传声筒的年轻人,那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解缙的府邸,是江南士绅集团在京城最大的脸面。
这座府邸,代表着他们曾经与内阁首辅称兄道弟、俯瞰朝堂的无上荣光。
如果这座府邸,被别人买走了
那他沈万,他背后的江南商帮,甚至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将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们会从高高在上的棋手,彻底沦为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丧家之犬!
所以,这座宅子,他必须买!
哪怕明知那是林凡为他量身定做的断头台,他也必须亲手把自己的脖子,套进那冰冷的绳圈里。
“总商大人!不可!”
身后的掌柜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是个无底洞啊!他就是要我们把带来的银子,全都换成他的纸!”
“我们斗不过他!回江南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沈万缓缓转过头,看了那掌柜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平静。
那掌柜被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脸面,比银子重要。”
沈万开口,声音沙哑。
他重新望向高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整个广场,瞬间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举起的那只手上。
“十万。”
沈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没有加价。
就是起拍价。
这是一种姿态。
他是在告诉林凡,告诉全天下的人。
这件东西,我沈万要了。
你们,谁也别想抢。
高台上,李麒激动得手心冒汗,正要高喊。
然而。
“十一万。”
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那个偏僻的角落里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穿着粗布短打,土财主模样的胖子。
他一脸憨厚地举著牌,仿佛不知道自己喊出的,是一个足以让九成九的京城官员都倾家荡产的数字。
“哗——!”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沈万出价十万,是理所应当。
那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土财主,又是哪路神仙?!
他哪儿来的十一万盐钞?!
沈万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来了。
林凡的屠刀,终于举起来了。
“十二万。”
沈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十三万。”
土财主胖子抠了抠鼻子,喊得云淡风轻。
“十五万!”
沈万几乎是吼出来的!
“十六万。”
土财主胖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菜市场买一颗大白菜。
承天门城楼之上。
朱棣拿着一只西洋进贡的单筒望远镜,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正午的太阳。
“哈哈!好!好一个十六万!”
“高炽,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银子啊!”
“朕的国库里,正一箱一箱地往里抬银子!雪花花的银子!”
太子朱高炽站在一旁,肥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下面那近乎疯狂的场景,只觉得一阵阵地眩晕。
“父皇此此举,与强盗何异?”
他喃喃自语,“这般强取豪夺,我大明朝廷的体面何在?人心何在?”
朱棣放下望远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体面?”
“当朕的边军将士在草原上受冻挨饿的时候,谁跟朕谈体面?”
“当国库空虚,连疏通运河的民夫工钱都发不出的时候,谁跟朕谈体面?”
他指著楼下那个土财主胖子,眼中精光四射。
“你以为那是谁?”
“那是朕的锦衣卫!纪纲亲自挑的人!”
“朕让他带了三十万的盐钞凭证!今天,他就是来给朕当这个托的!”
朱高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父皇竟然亲自下场了?
“林凡这把刀,是朕递给他的。”
朱棣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朕就是要让江南那群喂不饱的狼看看,在京城这地面上,到底是他们的银子硬,还是朕的刀子更硬!”
“人心?”
朱棣冷笑一声。
“让天下百姓有盐吃,让边关将士有衣穿,让大明的江山稳固!这就是最大的人心!”
“至于那几个士绅商贾的人心朕,不在乎。”
朱高炽呆立当场,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在父皇这套简单粗暴的逻辑面前,被碾得粉碎。
广场上,价格的攀升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二十万!”
“二十一万!”
沈万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理智的弦,在寸寸断裂。
他带来的银子,几乎已经全部换成了盐钞,但面对那个如同无底洞般的胖子,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无论出多少,对方都会跟。
林凡和皇帝的目的,根本不是卖掉这个宅子。
而是要将他带来的最后一两银子,都榨得干干净净!
“二十四万!”
“二十五万!”
土财主胖子再次举牌,脸上依旧挂著那副憨厚的笑容。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万的天灵盖上。
他身后的掌柜们,已经瘫软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沈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如同擂鼓。
缓缓地,环视四周。
看到了周围那些商贾,眼中幸灾乐祸的目光。
看到了远处那些百姓,指指点点,像在看一个笑话。
又抬头,望向高台。
林凡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平静,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那平静的目光,像一根最锋利的针,刺穿了他最后的骄傲。
“呵呵”
沈万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如同夜枭。
猛地站起身。
在数十万人的注视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那声音,带着血,带着不甘,带着彻底的疯狂。
“三十万!!!”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足以买下半个扬州城的数字,震得魂飞魄散。
那个土财主胖子,这次终于没再举牌。
他“惊恐”地看了看沈万,然后像是怕被赖上一样,连连摆手,缩回了人群之中。
“砰!!”
李麒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将手中的惊堂木,狠狠砸下!
木槌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东交民巷,解缙赐第!成交!!”
沈万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上。
坚硬的紫檀木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赢了。
用三十万两白银的代价,买回了江南商帮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觉得,自己的骨头,连同著血肉,都被人一寸一寸地抽走了。
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林凡。
林凡也正看着他。
然后,林凡对着他,微微颔首,再次举起了那个铁皮传声筒。
那温和的声音,透过传声筒的放大,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落入沈万的心里。
“恭喜沈总商,为国库,再添巨款。”
“本官在此,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宣布。”
林凡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沈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遵大明律,凡值万两者,为巨额交易。”
“凡巨额交易,朝廷抽税一成。”
“故,请沈总商于三日之内,再向盐钞总署,缴纳税款三万两。”
林凡的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另,税款,亦只收盐钞。”
“逾期不缴者”
“以偷漏皇税、藐视国法论处。”
“与逆党同罪。”
“噗——!!!”
沈万再也支撑不住。
他仰起头,一口心头血,如同一道凄厉的血箭,喷洒向灰白的天空。
随即,身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高台上,林凡放下传声筒,转身,走下高台。
在他身后,夕阳的余晖将承天门染成一片壮丽的血色。
这一战。
大明胜。
江南,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