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广场，死寂。墈书屋 庚新醉筷
那口喷向天空的鲜血，像是一道凄厉的句号，终结了这场疯狂的拍卖，也终结了江南商帮一个时代的体面。
沈万倒了。
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身后的掌柜们如梦初醒，乱作一团。
“总商！”
“快！快叫大夫！”
哭喊声，呼唤声，乱糟糟的。
高台上，李麒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手脚有些发软。他看向林凡，眼神里全是询问。
林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多看沈万一眼。
他只是拿起那个铁皮传声筒，声音不大，却在混乱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来人。”
“将沈总商，抬回悦来客栈，好生‘照料’。”
“别让他死了。”
“那三万两的税款，本官还等著收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江南商人的心口上。
几名羽林卫上前，动作粗暴地架起昏死过去的沈万，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拖出了拍卖场。
尊严，荡然无存。
林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江南掌柜。
“诸位。”
“拍卖会，继续。”
这四个字，让那群掌柜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催命符。
继续？
还怎么继续？
主心骨都倒了，他们的银子也都被榨干了，拿什么继续？
林凡看着他们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需要再从这些人身上榨油水了。
要的是，彻底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接下来留给他们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下当狗！要么被时代抛弃！
“怎么？”
“诸位带来的银子，都换成盐钞了。”
“现在我们大明的奇珍异宝，田产旺铺就在眼前，诸位却不想要了？”
“还是说，诸位觉得，本官印的这‘盐钞’，是废纸一张？”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掌柜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拼命摇头，汗如雨下。
“不不敢”
“林少保明鉴，我等我等”
他们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林凡笑了。
“不敢就好。”
“剩下的东西，本官做主，给你们打个八折。”
“但是，谁要是再敢像刚才那样，只看不买，占著茅坑不拉屎”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厉。
“那‘诚意金’，本官可就替陛下，笑纳了。”
剩下的拍卖，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酷刑。
江南商人们含着血，忍着泪，用手里那些刚刚换来的“盐钞”，一件件买下那些本就属于他们，或者属于他们同党的资产。
每落一次槌，他们的心就被凌迟一刀。
而广场外围的数十万百姓，则像是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戏。
他们不懂什么叫资本，什么叫阳谋。
他们只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江南大商贾，被那个年轻的太子少保，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吐血昏厥，颜面扫地。
痛快！
这比听说书先生讲“包公铡陈世美”还痛快！
“林少保，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活该！让这群奸商囤积居奇，把东西卖的那么贵！”
“看到没，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民心，就在这一场血淋淋的“抄家盛宴”中，以一种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倒向了林凡，倒向了皇权。
承天门城楼上。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别让他死了，税还等著收呢’！”
“痛快！朕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太子朱高炽的肩膀上，震得朱高炽肥胖的身体一阵哆嗦。
“高炽！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钱！这就是朕的大明朝，最需要的钱！”
朱高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着楼下那近乎癫狂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父皇这这与拦路抢劫，有何区别？”
“国朝体面士林清誉尽丧于此啊！”
朱棣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的长子，眼神里的温度迅速褪去。
“体面？”
“当那些江南的士绅，勾结朝臣，把持盐政，每年让国库损失数百万两税收的时候，他们跟朕讲过体面吗？”
“现在，朕用他们的法子，把钱拿回来，你倒跟朕讲起体面了？”
“别以为他们支持你，就是把心掏给你！”
朱高炽被训得抬不起头，冷汗浸透了背心。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悄步上楼，跪地禀报。
“启奏陛下，武乡侯，太子少保林凡，求见。”
朱棣大手一挥。
“让他上来！”
片刻之后，林凡走上城楼。
没有看太子，径直走到朱棣面前，躬身行礼。
“臣，幸不辱命。”
“何止是不辱命！”朱棣上前扶起他，龙颜大悦，“你是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
“户部的人算清楚了吗？今天，朕的国库，进了多少银子？”
林凡身后的朱瞻基适时上前一步，手里捧著一本刚刚汇总好的账册。
“回皇爷爷，今日拍卖会，共计拍得盐钞二百五十七万三千两！”
“另，所有入场者缴纳的‘诚意金’，扣除竞拍成功可抵扣的部分，尚结余盐钞八万一千两。”
“两项合计，共二百六十五万四千两！”
“嘶——”
饶是朱棣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六十五万四千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一整年的财政总收入！（只算白银，不算丝绸粮食等抵物。）
而林凡，只用了三天时间，只用了一场拍卖会！
朱高炽在一旁听到这个数字，更是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幸好被朱瞻基及时扶住。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创建的整个世界观，都在今天，被彻底碾碎了。
“好！好！好！”
朱棣连说三个好字，看着林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朕的林少保，真乃国之柱石！商鞅、管仲在世，亦不过如此！”
林凡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陛下谬赞了。”
“若无陛下天威，若无锦衣卫的‘托’，臣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点银子，不过是陛下从那些蛀虫的骨头缝里，敲出来的一点骨髓罢了。”
这话朱棣爱听。
既捧了自己，又说明了功劳。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国库是满了，但朕好像听到有人说，朕的刀，钝了？”
朱棣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朱高知。
朱高炽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林凡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自己，给太子再上一课。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陛下，刀，不是钝了。”
“而是砍完了肥肉，需要磨一磨，准备去剔骨头了。”
“哦？”朱棣来了兴趣，“说下去。”
林凡道：“陛下，这六十多万两银子，看着多，可它现在还不是银子，而是‘盐钞’。”
“江南那些商贾，是被我们逼着，才把真金白银换成了纸。”
“他们现在，心里肯定是一万个不服气，只想着等风头一过，就想办法把手里的盐钞脱手，换回银子。”
“所以，臣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怎么断？”
“给他们一个花钱的地方。”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臣请旨，以朝廷的名义，成立‘大明皇家商行’！”
“将我大明朝，除了盐铁之外，所有能赚钱的营生，比如丝绸、茶叶、瓷器、海贸”
“全部明码标价，向天下商人，公开出售‘特许经营牌照’！”
“一张牌照，可保其十年独家经营之权！”
“而想要竞拍这些牌照”
林凡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必须，且只能用‘盐钞’支付！”
“轰！”
此言一出，不止是朱高炽，连朱棣和朱瞻基，都彻底呆住了。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天才的构想！
如果说拍卖会，是逼着商人把银子换成盐钞。
那么这个“皇家商行”，就是逼着天下所有的商人，把盐钞当成比银子更宝贵的东西！
因为，只有盐钞，才能买到通往财富的钥匙！
从此以后，大明朝廷等于拥有了第二座国库！
一座可以无限印钱，并且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接受的纸上金山！
“你你这个妖孽！”
朱棣指著林凡，手指都在颤抖，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喜的。
他终于明白，自己得到的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只能点石成金的神之手！
林凡躬身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陛下，此策繁琐，非一日之功。”
“臣有些累了。”
“想回府，吃顿火锅。”
朱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准了！”
“朕给你放假！想歇多久歇多久！”
“户部尚书夏元吉，朕让他给你当副手！吏部尚书蹇义，朕让他给你看大门！”
“你给朕好好歇著，歇够了，再来给朕把江南的骨头，一根根全都剔出来！”
林凡心中叫苦不迭。
得，这太子少保的黄金枷锁，算是彻底焊死在脖子上了。
他躬身告退，转身走下城楼。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瞻基快步跟了上来，看着林凡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先生你”
林凡回头，看着这位未来的大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啊，今天这一课，学会了吗？”
朱瞻基重重点头。
林凡笑了笑，望向被血色浸染的黄昏。
“记住。”
“对付豺狼，讲仁义道德是没用的。”
“你得比它更凶，更狠，更贪。”
“你要做的，不是跟它讲道理。”
“而是要扒它的皮，抽它的筋，喝它的血，再用它的骨头，熬一锅最香的汤。”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
今晚的火锅，必须得是辣的。
不然，压不住这满城的血腥味儿。
“殿下，你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