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不来么?”
林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朱瞻基一个激灵,从那血色黄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他看着林凡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心中却仿佛在仰望一座高山。
一座由无数计谋、胆识和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山。
盐钞总署,那座被戏称为“京城第一废衙门”的院子里,此刻却升腾著与“废”字格格不入的人间烟火气。
一口巨大的景泰蓝铜锅,被几个亲卫抬到了院子中央,下面是烧得通红的果木炭。
锅里,是林凡亲手炒制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郁的麻辣香气混合著黄油的醇厚,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王大年和李麒等人,刚刚才从那场惊心动魄的拍卖会中缓过神来。
他们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羊肉卷、毛肚,还有各种水灵灵的青菜,一个个都咽著口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真实感。
就在之前,他们还是京城官场人人避之不及的“废物”。
而现在,他们不仅官升一级,更是亲眼见证并参与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金融屠杀”。
二百六十五万四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座金山,压在他们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都站着干什么?等著锅底烧干啊?”
林凡没好气地招呼著,自己则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再往蒜泥麻酱的小料碗里一蘸。
“嘶——哈——”
一口下去,林凡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来,都动筷子!今天本官请客,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接着干活!”
朱瞻基坐在林凡身旁,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场面,再回想白日里承天门广场上那口喷向天空的鲜血,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学着林凡的样子,也涮了一片羊肉。
辛辣滚烫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先生”朱瞻基喝了口酸梅汤,压下那股辣劲,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凡,“今日之事,瞻基大开眼界。”
“这算什么。”林凡又夹起一片毛肚,烫得微微卷曲便送入口中,嚼得嘎嘣脆。
“今天这顿,顶多算是把那头养肥了的猪,按在案板上放了血。”
他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食材。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扒皮、抽筋、剔骨、分肉最后,用它的骨头,熬一锅最香的汤,让全大明的百姓,都能尝尝鲜。”
朱瞻基听得心头一震。
他知道,林凡说的“汤”,就是那个他刚刚才在城楼上听到的,石破天惊的计划。
“大明皇家商行”朱瞻基喃喃自语,眼中既有狂热,也有一丝担忧,“先生,此策会不会太过惊世骇俗?将天下商权尽收于朝廷之手,恐怕会引来比江南盐商更可怕的反弹。”
“反弹?”林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殿下,你要记住,所谓的反弹,只存在于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
“当一方拥有碾压另一方的绝对力量时,剩下的,就只有服从。”
他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陛下就是这股绝对的力量。而盐钞,就是我们伸出去收割的手。”
“以前,我们只收割盐。现在,我要让天下所有想赚钱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林凡看着朱瞻基,一字一顿地说道:“想在大明这片地上发财,你就必须先拿到我们发的‘票’。”
“这张票,可以是盐钞,可以是茶钞,也可以是丝绸钞、瓷器钞”
“票的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发票的权力,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里,攥在陛下的手里!”
“我们卖的不是商品,是资格,是垄断的权力!有了这张票,他们才能去赚钱。没有这张票,他们就是无证经营的奸商,是我们可以随时宰杀的肥羊!”
王大年和李麒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原本以为,林凡扳倒江南盐商,已经是通天的手段了。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这位爷的野心,是要把整个大明的商业规则,都掀了重写!
朱瞻基呆呆地看着林凡,只觉得自己的父亲,东宫的太子朱高炽,和林凡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父亲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王道,爱惜羽毛。
而眼前的先生,读的仿佛是修罗场里的生存法则,讲的是利益、是人性,是如何用最直接的手段,达到最根本的目的。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帝王术?
朱瞻基的心,乱了。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沈万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以及围在床边,一张张写满了惶恐与绝望的脸。
“总商您醒了?”
一名掌柜声音沙哑地问候。
沈万没有说话,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一个穿着太医院官服的老者,上前一步,按住了他。
“沈总商,您心血耗损过巨,不易妄动。”太医面无表情地说道,“下官已经为您开了方子,能保您吊住这口气。”
“吊住这口气?”沈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明白,这不是来救他的。
这是来看着他,确保他不会在交齐那三万两税款之前,就这么死了。
“林凡”沈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满是血丝。
“总商!”一个掌柜噗通一声跪在床前,泣不成声,“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带来的现银,全都换了盐钞,又全都扔进了那个无底洞里!”
“如今我们就只剩下那些高价买回来的铺子我们我们被他玩死了啊!”
哭声,在房间里蔓延。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是跺一跺脚就能让一方市面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像是一群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沈万听着这些哭声,眼神却慢慢地,从绝望,变得异常平静。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他忽然想起林凡在拍卖会上,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胜利者的炫耀,也不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那是一种悲悯。
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则,却偏要冲上牌桌的傻子。
规则
沈万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他终于明白了!
林凡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成对手!
无论是盐钞,还是拍卖会,林凡根本不是在跟他们斗智斗勇。
他是在制定规则!
一个新的,由皇权做担保,以暴力为后盾的,商业规则!
在这个新规则面前,他们这些旧时代的“玩家”,所有的经验、人脉、财力,都变得一文不值!
要么,遵守他的规则,成为新游戏里的一员。
要么,就被规则彻底碾碎!
“别哭了。”
沈万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去。”
“告诉林凡。”
沈万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三万两的税,我沈家,一文不少,明日就交。”
“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替我问问林少保,那精盐的买卖我沈家能不能参与?”
“我沈家,要第一个入局!”
东宫,文华殿。
太子朱高炽在殿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让他每走一步,都显得气喘吁吁。
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几十本弹劾林凡的奏疏,都是今天拍卖会结束后,那些没被清洗的言官们,冒死递上来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强取豪夺!与民争利!斯文扫地!国将不国啊!”
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朱瞻基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吃完火锅的红润和兴奋。
“瞻基!”朱高炽看到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那个好先生,都做了些什么!”
他指著那些奏疏,痛心疾首。
“他把大明的脸面,都丢尽了!父皇竟然还由着他!你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吗?”
朱瞻基躬身行了一礼,平静地答道:“父亲,儿臣以为,先生此举,并无不妥。”
“什么?”朱高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边关将士有粮饷,让受灾百姓有活路,让国库充盈,能兴修水利,能疏通漕运。”
朱瞻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难道不比所谓的‘士林清誉’,更重要吗?”
“先生说,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歪理!全都是歪理邪说!”朱高炽气得直拍桌子,“他这是在饮鸩止渴!今天他能对付商贾,明天就能对付士绅!长此以往,我大明赖以治国的根基,就要被他这个妖孽,给活活刨断了!”
“父亲,”朱瞻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先生已经下定决心,下一步计划,是成立‘大明皇家商行’,公开出售茶叶、丝绸、瓷器等物的特许经营权,且只能用盐钞支付。”
朱高炽的眼睛猛地瞪大,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刨根。
这是换土!
林凡,和他的父皇,是要用一种全新的,以皇权和商业为核心的土壤,来取代传承了千百年的,以士大夫和农耕为本的旧土!
而他这个太子,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文官集团,都将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中,被无情地抛弃。
朱高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扶著桌子,缓缓坐下,看着自己这个一脸兴奋、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悲凉。
那妖孽,不止是父皇的刀。
他更是父皇,用来改造自己继承人的一剂最猛的毒药。
而现在,这毒,已经入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