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乡侯府。
后院的石桌上,那口巨大的景泰蓝铜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凡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攥著一双长筷,聚精会神地盯着锅里翻滚的一片毛肚,嘴里念念有词:“七上,八下成了!”
手腕一抖,裹挟著红油汤汁的毛肚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被他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一脸满足。
“舒坦!”
一旁的李麒和王大年等人,早已没了朝堂新贵的拘谨,一个个撸著袖子,满头大汗,筷子在锅里上下翻飞,抢得不亦乐乎。
二百六十五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太过虚幻。
远不如眼前这一口滚烫的羊肉来得实在。
“侯爷,过瘾啊!”李麒灌下一大口酸梅汤,兴奋地比划着,“沈万那老家伙吐血的时候,那血线啧啧,跟喷泉似的!过瘾!太他娘的过瘾了!”
王大年则忧心忡忡:“侯爷,经此一役,咱们算是把江南的商帮往死里得罪了,日后恐怕”
“怕什么。”林凡夹了块冬瓜,吹了吹,“他们现在不是恨我们,是怕我们。
等过两天,他们就会求着我们了。”
他刚把冬瓜送进嘴里,院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领着几个捧著食盒的大汉将军,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为首的小太监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口热气腾腾的锅,眼睛一亮,捏著兰花指,尖著嗓子喊道:“哎哟喂!林少保,可算找著您了!”
林凡眉头一皱,这架势,不对劲。
“何事?”
小太监躬著身子,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陛下口谕。”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麒等人纷纷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陛下说,”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朱棣的语气,“今日朝堂之上,为了那二百万两银子,文官要修河,武将要造炮,吵得朕一个头两个大。”
“朕听说,你这始作俑者,正躲在家里吃火锅,好不快活。
“朕思来想去,觉得这分钱的法子,还得问你这个挣钱的人。”
小太监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石化当场的口谕:
“所以,著武乡侯、太子少保林凡,即刻将府上火锅原封不动,搬入乾清宫!”
乾清宫。
这里是大明帝国的心脏,是皇权的象征。
平日里,除了皇帝和最亲近的内侍,无人能随意踏足。殿内陈设庄重,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名为“威严”的味道。
可今天,这股味道,被一股霸道的麻辣黄油味给冲得七零八落。
一口硕大的景泰蓝铜锅,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了御书案旁边的空地上。
林凡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汤底,活像个被抓来顶包的饭馆伙夫。
他对面,龙椅上,大明皇帝朱棣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从云南平叛归来,浑身煞气的汉王朱高煦。
另一个,则是林凡的“学生”,皇太孙朱瞻基。
朱瞻基看着眼前这离谱的场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为皇爷爷和二叔的争吵而忧心忡忡,一个时辰后,他竟然要在乾清宫里,陪皇爷爷吃火锅。
“林爱卿,别光搅和啊,”朱棣指了指旁边案几上堆成小山的顶级羊肉和各色菜品,“开火,开涮!”
“陛下,”林凡有气无力地开口,“臣这是家常便饭,粗鄙不堪,恐污了陛下的龙口。”
“少废话!,朕又不是没吃过!”朱棣眼睛一瞪。
“今天,你要是不能让朕吃得满意,顺便把那二百多万两银子给朕掰扯明白了,朕就把你扔进去,当锅底料!”
汉王朱高煦在一旁哈哈大笑:“父皇英明!本王早就想尝尝,是什么样的火锅,能让林少保连早朝都不上。”
林凡叹了口气,认命了。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他挽起袖子,开始熟练地往锅里下菜。
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便在殿内彻底弥漫开来。
朱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就这个味!”
“香!真他娘的香!”
林凡将第一筷子烫好的羊肉,恭恭敬敬地放入朱棣面前的碟子里。
朱棣学着林凡的样子,蘸了蘸料,一口吞下,双眼猛地瞪圆。
辛辣、鲜香、醇厚,无数种滋味在舌尖炸开,那股熟悉的酣畅淋漓的劲儿,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这个在马背上征战了一辈子的皇帝,忍不住低吼一声:“痛快!”
连吃了几筷子,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起了正事。
“林凡,今日之事,你都知道了。”
朱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夏元吉那个老抠门,要把钱都存起来,修河筑堤,说是休养生息。”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朱高煦。
“汉王呢,要把钱都换成大炮火铳,杀到草原上去,给朕犁庭扫穴。”
“一个要当守财奴,一个要当败家子。”
朱棣指了指锅里翻滚的红油,“这二百六十五万两,就像这锅肉。
朕现在问你,这第一筷子,该先紧著谁吃?是先填饱肚子,还是先磨快爪牙?”
这问题,太毒了。
支持夏元吉,就是反对皇帝心心念念的北伐大业。
支持朱高煦,就是站队汉王,这一样不符合朱棣的期望,毕竟林凡头上可是有太子少保这个名头。
朱瞻基紧张地看着林凡,手心都冒出了汗。
汉王朱高煦也停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凡。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如今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他的一句话,很可能决定未来几年大明军费的走向。
林凡却像是没感受到这股压力,慢条斯理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陛下,臣以为,他们说的,都不对。”
“哦?”朱棣来了兴趣。
“夏尚书只想着把粮食囤在谷仓里,却不知,流通的银子才是钱,囤积的银子,跟铜疙瘩没区别。
时间久了,不止生不了利,还会发霉腐烂,引来无数硕鼠。”
这话,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的“藏富于国”的理念,给否了。
夏元吉要是在场,非得气得跳起来。
林凡没管朱棣的反应,又将矛头对准了朱高煦。
“汉王殿下想扩军造炮,想法是好的。
但殿下想过没有,神机营不是一锤子买卖。
今天花一百万两建起来了,明天他们吃喝拉撒,军械损耗,粮草军饷,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这二百万两,够他们吃几年?三年?五年?五年之后呢,国库又空了,难道再指望臣去抄一次家?”
朱高煦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实情。
大明军队的财政,一直是个大问题。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朱棣用筷子点了点林凡,“那你说,该怎么办?”
林凡微微一笑,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陛下,我们为什么非要把银子‘花’出去呢?”
“花?”朱棣愣住了,“钱不花,留着干什么?”
“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本金’。
让这笔钱,去生出更多的钱。创建一个源源不断,为我大明输血的‘活水’!”
他放下筷子,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臣在昨日,曾向陛下提过‘大明皇家商行’的构想。今日,臣想将此策,再推进一步!”
“陛下,银子,我们可以一文都不给他们。无论是工部,还是兵部。”
朱棣和朱高煦都愣住了。
“不给钱,拿什么修河?拿什么造炮?”朱高煦第一个喝问道。
“让他们自己去‘挣’!”林凡语出惊人。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
这天下的万事万物,都可以是一门生意。
为何修河,就一定要朝廷掏钱?为何军备,就一定要国库支出?”
林凡看着一脸匪夷所思的君臣父子,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军备司’,将三军的后勤采买,譬如粮草、被服、战马、甚至是部分军械的制造和运输,分门别类,做成一张张‘军需供应牌照’!”
“然后,将这些牌照,公开向天下商人发售!”
“谁想要这个赚钱的资格,就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竞拍!而且,只收盐钞!”
“如此一来,我们非但不用花钱,反而能从这‘军需’里,再赚一笔!将原本的‘支出’,变成一笔‘收入’!”
“这”
朱高煦彻底懵了。
把军队的后勤卖给商人?这小子疯了吧!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不得把沙子掺在米里,把纸壳塞进棉衣里?
朱棣的眼中,却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没有看到风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一个能把国家开支,变成国家收入的恐怖世界!
朱瞻基在一旁,激动得浑身颤抖。
来了!先生的“帝王术”又来了!
“荒唐!”朱高煦猛地一拍桌子,“军国大事,岂能交于商贾之手!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林凡却笑了笑,看向朱棣,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陛下,您觉得,现在兵部那些官老爷们采买的军粮,就没沙子吗?将士们身上穿的棉衣,就都是好棉花吗?”
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大明军队后勤的贪腐,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林凡。”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夹起一块刚烫好的羊肉,放到林凡碗里。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朕,也很喜欢。”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如刀,“你要是解决不了高煦担心的那些问题,让朕的将士,吃了商人的亏”
“那你就去鸡鸣寺去陪那个老和尚吧!”
林凡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真哒?”
朱棣一愣,坏了!这不成奖励这懒散的小子了!
“屁!想的美!解决不了,朕就把你贬到云南去喂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