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有点失望,骗子!
夹起朱棣“赏”给他的那块羊肉,慢悠悠地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谢陛下赏。”
擦了擦嘴,这才看向一脸莫名神色的朱高煦,笑了。
“汉王殿下,您觉得,一群饿狼,和一群吃饱了的狗,谁更听话,更好用?”
“什么意思?”朱高煦眉头紧锁。
“现在的后勤采办体系,就是一群吃饱了的狗。”
林凡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官官相护,层层盘剥,烂到了根子里。
他们吃您的,喝您的,贪您的,还给您脸色看,您拿他们还没什么好办法。
因为他们是官,是体系里的人。”
“但商人不同。”林凡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商人,就是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狼。
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能把活人的心都掏出来卖了。”
“虽然不排除有官商勾结的事情,但如果给商人另外一条路走,想必他们会很乐意。”
“毕竟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后,这笔生意他们门清。”
“所以,我想!”
林凡站起身,踱了两步,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第一,竞拍!”
“所有‘军需牌照’,全部公开竞拍,价高者得,而且只收盐钞。
这就等于,在正式开始供应前,他们就必须先把一大笔钱,老老实实地交到我们手里。
想玩这个游戏,先买门票!”
“第二,标准!”
“我们卖的是牌照,但说了算的,还是我们。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全新的‘军需督造司’,直接对陛下负责。
由这个衙门来制定所有军需物资的规格和标准。
比如,一石军粮里,不许有一粒沙子!一件冬衣里,棉花必须达到多少斤重!敢不达标?”
林凡伸出三根手指。
“罚!往死里罚!罚到他倾家荡产!”
“撤!立刻撤销他的牌照,让他血本无归!”
“斩!以‘通敌资敌’论处,抄家灭族!”
“殿下您想,在这种规矩下,哪个商人还敢以次充好?他们只会想方设法,用比我们定的标准更好的东西,来讨好我们,保住他花天价买来的牌照!”
朱高煦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这是把刀柄递给商人。
现在才明白,这是在商人的脖子上,套上了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凡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陛下,汉王殿下,当一个商人,为了拿到一张牌照,投入了他全部身家,创建起庞大的工坊、船队、粮仓之后,他最怕的是什么?”
朱棣和朱高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怕牌照没了!”
“没错!”林凡一拍手掌,“只要我们大明在,只要陛下的皇权在,他的牌照就在,他的荣华富贵就在。”
“但,”林凡本想一鼓作气说完,但接下来的话有些大不敬,就有些犹豫。
朱棣正听的兴起,林凡这一停,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
“说啊!”
林凡有些无奈,“陛下,接下的话恐怕有点大不敬。
朱棣眉头一挑:“无事,你尽管说就是了!”
林凡这才放下心来。
“但如果大明没了呢!”
“他的所有投入,都将化为乌有!”
“到了那个时候,谁要是敢造我大明的反,第一个提刀去砍人的,不是我们的军队,而是这群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牌照上的商人!”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解决的军需问题,更是将这天下最富庶,也最不稳定的商人阶层,牢牢地绑在了我大明的战车之上!他们将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拥护者!”
“轰!”
朱棣的脑子里,如同响起一声惊雷。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敛财的“妖术”,这分明是经天纬地,重塑国本的“王道”!
以商业为绳索,将士农工商,彻底捆绑在一起,拧成一股只听命于皇权的,无坚不摧的力量!
朱高煦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打仗,只知道兵对兵,将对将。
可眼前这个林少保,却在谈笑间,为大明构建了一个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新战场。
朱瞻基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他恨不得现在就拿个小本本,把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这比他读十年圣贤书,学到的东西都多!
“好好好一个‘把饿狼变成看门狗’!”朱棣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凡!朕要立刻成立这个‘军需督造司’!不!就叫‘皇家商部’!由你,亲自掌管!”
林凡心中哀嚎一声,得,又一副黄金枷锁焊上了。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疾步走入殿内,跪地禀报。
“启奏陛下,悦来客栈的江南总商沈万,在宫外求见。
他说他已经筹齐了三万两盐钞税款,特来缴纳。
并且,有天大的要事,想要求见林少保。”
沈万?
殿内几人都是一愣。
这个被林凡在拍卖会上,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差点玩死的丧家之犬,竟然还敢来?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这宫里的人也该清洗清洗了,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之后,沈万被带了进来。
不过一日不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在江南跺一跺脚就能让运河水倒流的商界枭雄,已经形销骨立,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脸色蜡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进大殿,沈万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商沈万,拜见陛下,汉王,太孙,林少保!”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林凡也有些意外,他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沈万,没有说话。
沈万叩首之后,直起身子,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叠崭新的“盐钞”,由太监呈给朱棣。
“陛下,这是逆党解缙府邸拍卖,我沈家应缴的税款,三万两盐钞,一文不少。”
朱棣看着那叠盐钞,点了点头,示意太监收下。
而后,沈万再次转向林凡,眼中射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林少保,罪商想通了。”
“我等江南盐商,错就错在,只知埋头赚钱,不知抬头看天。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与天家抗衡,实在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昨日少保的雷霆手段,打醒了罪商。
罪商今日前来,不为求饶,只为求一条活路!”
他再次叩首,声嘶力竭。
“罪商听闻,少保要创立大明皇家商行。”
“罪商斗胆,恳请少保恩准,让我沈家,让我江南盐商,加入您的‘大明皇家商行’!”
“我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有最广的货源,最快的船队,最能干的掌柜和伙计!朝廷用我们,远比用那些不知根底的商人,要稳妥得多!
只要少保点头,我沈家愿为朝廷,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石破天惊!
朱高煦惊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朱棣的眼中,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沈万是来摇尾乞怜的,没想到,他是来投诚,而且是带着巨大的筹码来“入股”的!
这老狐狸,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明白了林凡之前透漏出去大明皇家商行的关键,并且第一个冲了上来,想要抢占先机!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凡身上。
林凡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癫狂的沈万,笑了。
这帮商人消息果然灵通!
林凡缓缓走到沈万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对视。
“沈总商,你是个聪明人。”
“可以。”
林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沈万心头。
“但是,这第一张牌照,入门的门槛,可不低啊。”
“你,打算出多少钱,来买这个‘资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