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回到武乡侯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万头草原野牛反复踩踏过,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散架的疲惫。
乾清宫那顿火锅,吃得他心力交瘁。
跟朱棣这种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主子斗智斗勇,比上阵杀敌还耗费元神。
“面,面,快,给侯爷我下碗清汤面,多放葱花,卧两个鸡蛋。”林凡有气无力地瘫在后院的躺椅上,冲著厨房方向喊。
国之重器?
重器个屁!
老子现在就是个快被榨干的甘蔗渣。
厨子应声而去,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便端了上来。
翠绿的葱花,金黄的荷包蛋,清澈的汤头,简单,纯粹,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治愈气息。
林凡抄起筷子,刚准备享受这片刻的安宁,院门就被人“哐当”一声撞开。
李麒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第一个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同样满面红光的王大年,以及一群刚刚得了封赏,走路都带风的盐钞总署“废柴”们。
“侯爷!侯爷!天大的喜事啊!”李麒嗓门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簌簌发抖。
林凡夹着面条的手一僵,眼皮狂跳。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这碗面,怕是吃不安生了。
“什么喜事?”他没好气地问,“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厉害!”李麒激动地一拍大腿,“沈万那老小子投诚了!还带着整个江南商帮!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半个时辰不到,全京城都知道了!现在咱们盐钞总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王大年在一旁连连点头,喘着气补充:
“侯爷,何止是门槛!
山西的范家、山东的董家、福建的林家北边有头有脸的大商号,掌柜的全都带着重礼堵在衙门口,指名道姓要见您!
都说要要加入咱们的‘皇家商行’!”
林凡把面条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
果然。
饿狼闻到了血腥味,都想来分一杯羹。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堵著就堵著,让他们等著。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吃完这碗面。”
李麒和王大年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变成了焦急。
“侯爷,这可不是小事啊!”王大年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可都是地头蛇,在各自的地盘上能量极大,咱们要是处理不好,怕是会惹出乱子。”
“能有什么乱子?”林凡喝了口面汤,浑身舒坦,“无非就是想分肉吃。你告诉他们,想见我,可以。去盐钞总署门口排队领号,一个一个来。
谁敢插队闹事,让李麒打断他的腿。”
李麒一听这个,眼睛顿时亮了,摩拳擦掌:“得嘞!这活我熟!”
林凡三下五除二,将一碗面吃得底朝天,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行了,吃饱了,该干活了。”他伸了个懒腰,“走,去会会这帮闻著腥味就凑上来的狼。”
盐钞总署,这个曾经的“京城第一废衙门”,此刻却成了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衙门外,数十辆豪华马车排起了长龙,一直延伸到街角。
平日里在各地跺一跺脚就能引发一场小地震的大掌柜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夫子点名的蒙童,乖巧地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当林凡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出现在街口时,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了过来。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心急的掌柜刚想往前凑,就被李麒和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羽林卫用刀鞘给顶了回去。
林凡下了车,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径直走进了衙门。
大堂内,皇太孙朱瞻基早已等候多时。
他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来看先生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
“先生。”朱瞻基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外面那些人”
“一群饿狼而已。”林凡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瞻基,记住了,对付饿狼,你不能把肉直接扔给他们,那样他们只会抢得头破血流,还觉得你软弱可欺。”
“那该如何?”朱瞻基虚心求教。
“你要做的,是划出一条条道道,让他们在你的规矩里,自己去争,自己去抢。
抢赢的,才有资格吃你赏的骨头。”林凡放下茶杯,对王大年吩咐道,“去,把山西范家的掌柜叫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他一见到林凡,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小人范同,叩见武乡侯,太子少保大人!”
“起来吧。”林凡淡淡地说道,“范掌柜,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范同站起身,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林少保,听闻朝廷要成立‘皇家商行’,沈总商已经已经拔得了头筹。
我等北方商号,虽然比不上沈家财大气粗,但也愿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还请少保给个机会,赏口饭吃。”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区区十万两,不成敬意,给少保大人喝茶。”
朱瞻基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
林凡却笑了,他没有去接那张银票,反而看向朱瞻基:“瞻基,你觉得,这钱该不该收?”
朱瞻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先生在考校自己。他想了想,躬身道:“回先生,不该收。
我大明皇家商行,行的是为国敛财,强国富民之正道,岂能行此私相授受之举?”
“说得好。”林凡点了点头,又看向范同,“范掌柜,你听见了?太孙殿下金口玉言,这钱,我不能收。”
范同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他以为林凡是嫌少,连忙又掏出几张银票:“是小人唐突了!小人愿再加二十万两!不,三十万两!只求少保能在‘皇家商行’里,给我范家留个位置!”
“范掌柜,你还是没明白。”林凡摇了摇头,“我说了,皇家商行的肉,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想吃肉,得先有资格。”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这样吧,我大明疆域辽阔,商部牌照也不是他沈万一家能吃得下的。
除了江南,还有九边重镇,还有沿海地区,还有内陆卫所等地方。
我可以把这些地方,划分成一个个的‘片区’。”
“比如,你范家在山西根基深厚,那‘山西、大同、宣府’这三大镇的牌照,我可以拿出来,让你们北方商帮自己去‘争’!”
“争?”范同一脸茫然。
“没错,争!”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三日后,就在这盐钞总署,举行‘牌照’竞拍会!和承天门那次一样,价高者得,只收盐钞!谁拍到了,谁就是这三大镇的‘奉旨皇商’!”
范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凡的意思。
林凡这是不打算自己费力去集成他们这些错综复杂的北方商帮,而是要让他们自己,用最直接、最残酷的商业竞争,去决出一个“总代理”!
赢家,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财富。
输家,恐怕连汤都喝不著!
“当然,”林凡补充道,“拍下的牌照,同样是一年一签。
所有条款,都比照沈万的来。
另外,竞拍需要缴纳五万两盐钞的‘诚意金’,拍不到,不退。”
范同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狠!太狠了!
这是要把他们这些北方商号的油水,榨干了再榨一遍啊!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
因为林凡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通过公平(虽然残酷)竞争,一步登天的机会。
“小人明白了!”范同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小人这就回去准备!谢少保指点迷津!”
看着范同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朱瞻基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崇拜。
先生这一手“分而治之”,再让他们“内部竞争”,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避免了直接得罪任何一方,反而将这些商帮全都调动起来,让他们主动把银子换成盐钞,送进国库。
“先生,您这一招,比在乾清宫说的,还要高明!”朱瞻基由衷地赞叹。
“这算什么。”林凡撇了撇嘴,重新躺回椅子上,“让他们狗咬狗罢了。”
他刚想闭上眼睛歇会儿,一名锦衣卫小旗官却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林少保,汉王殿下有紧急军情,请您立刻去一趟汉王府!”
林凡的眼皮又是一跳。
朱高煦?
这个战争狂人,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知道了。”林凡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心里哀嚎一声。
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连碗清净面都吃不完,现在连个囫囵觉都不让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