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火把熊熊,将整座以军营风格打造的府邸照如白昼。
府内,披甲带刀的彪形大汉步履匆匆,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浓烈的铁锈、汗水与烈酒交织的味道。
林凡刚下马车,便被一名亲卫引著,快步穿过重重庭院,直抵演武场。
巨大的场地上,数十个火盆烧得正旺,烈焰升腾,将人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汉王朱高煦正赤著上身。
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贲张,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著一场血腥的战事。
他手里拎着一柄百炼钢刀,刀身比林凡的大腿还粗,正对着一个铁甲包裹的木人疯狂劈砍。
“哈!”
一声爆喝。
刀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下一瞬,那具包裹着厚重铁甲的木人,竟被他自上而下,一刀两断!
切口平滑如镜。
“痛快!”
朱高煦随手扔下钢刀,沉重的刀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将目光投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林凡。
“林少保,来得挺快。”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激起回音,震得人耳膜作响。
“汉王殿下深夜急召,下官不敢怠慢。”
林凡躬身行礼,心中却在想:再不快点,你怕是真要把自己家给拆了。
“少跟本王来这套虚的。”
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上石凳,抓起酒坛,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烈酒。
“父皇成立‘皇家商部’,让你总领,本王没意见。”
“你说的对,把军需后勤交给商人,让他们为了银子给本王卖命,这主意听着不赖。”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满是审视与压迫。
“但,光说不练是假把式。本王麾下十万将士的命,可不是听故事就能保住的。”
“你的‘皇家商部’,得先拿出点真本事,让本王,也让天下人瞧瞧!”
来了。
林凡心头微动。
朱高煦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是要当堂出题,现场考试了。
“请汉王殿下示下。”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的最北端。
“开平卫!”
林凡的目光随之落下。
开平卫,大明扎在草原腹地的一颗钉子,死死扼住了蒙古诸部的咽喉要道。
位置至关重要,也意味着危险无处不在。
“再过两个月,草原便要入冬。”
“一旦大雪封山,开平卫将与内地隔绝,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按往年惯例,朝廷的补给车队,此时就该出发了。”
朱高煦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可兵部那群官老爷,还有沿途的那些杂碎,一层刮一层,十成的补给送到开平,能剩下三成,就算他们祖坟冒青烟!”
“往年,将士们勒紧裤腰带,还能勉强度日。”
“可今年不同!本王刚得密报,鞑靼太师阿鲁台正在集结兵马,欲趁冬雪,围死开平!
开平守将向父皇求援,急需军械,尤其是精铁,用来修补兵刃,加固城防!”
朱高煦豁然转身,双目如炬,死死锁定林凡。
“本王给你下第一道军令!”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本王要你把三万斤精铁,一斤都不能少,亲手交到开平卫指挥使的手里!”
“三万斤?一个月?”
饶是林凡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苛刻的条件惊到了。
京城至开平卫,千里之遥,道路崎岖。
正常车队,光是走个单程就得一个多月。
更别提沿途多如牛毛的匪盗,以及那些吃拿卡要、比匪盗更贪婪的官吏。
一个月,三万斤精铁,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完成的任务。
“怎么?怕了?”
朱高煦的嘴角咧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本王就知道,你那套糊弄商人的把戏,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屁用没有。”
“汉王殿下,这并非怕与不怕的问题。”
林凡眉头微蹙,“此事,实在是”
“没有实在!”朱高煦粗暴地打断他,“父皇跟本王只要结果!”
“你若办成,这‘皇家商部’,本王第一个拥护!往后我麾下大军的军需,全交给你!”
“你若办不成,就别怪本王上奏父皇,军国大事,岂容商贾之流插手!”
这已经不是考题。
这是战书。
是朱高煦代表的传统军功集团,对林凡和他代表的新兴商业力量,发起的一次正面冲锋!
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后,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二叔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林凡沉默了。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器,飞速运转。
陆路,绝无可能。
时间、损耗、人祸,每一项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既然陆路不通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堪舆图的东侧。
那一片广阔无垠的湛蓝,是大海。
一条疯狂到近乎离经叛道的路线,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
从江南调集沈万的船队,将精铁装船,沿运河北上,出海!
再沿海岸线,一路航行至天津卫。
最后,从天津卫以最快的车马转运,直奔开平!
海路,看似绕远,却能完美避开内陆那条早已腐烂到根的补给线!且海船的运载量,远非陆路马车所能比拟!
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海上的风浪,运河的关卡,都是未知。
但,值得一搏!
林凡抬起头,迎上朱高煦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汉王殿下,三万斤,太少了。”
“什么?”朱高煦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三万斤太少了。”
林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火光跳跃的演武场上扩散开来。
“开平卫孤悬塞外,乃我大明北门,国之锁钥。”
“区区三万斤精铁,够干什么?鞑子铁骑几轮冲锋就消耗殆尽了。”
他信步走到堪舆图前,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斤!”
“我再额外加送五千石粮食,五千匹棉布!”
“保证在一个月之内,分毫不差,全部送到开平卫!”
朱高煦彻底懵了。
他看着林凡,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且,”林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笔买卖,我不但不要朝廷出一文钱,我还要从中,为‘皇家商部’挣回至少一万两盐钞的纯利!”
演武场内,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朱高煦身后的那些亲卫将领,一个个下巴都快砸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倒贴钱送军需,他们见过。
可一边送军需,一边还能从里面抠出钱来?
这小子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朱高煦死死盯着林凡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拿什么保证?”
“就拿我头上这顶乌纱帽。”林凡虚指头顶,“也拿这‘皇家商部’的生死存亡,做赌注。”
“办成了,往后九边军需,全归我管。”
“办不成,我林凡当场告老还乡,皇家商部就此关门大吉!”
“好!”
朱高煦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本王就陪你疯一次!”
“一个月后,本王在开平卫,等着你的五万斤精铁!”
从汉王府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朱瞻基才感到自己那颗高悬的心,缓缓落回了胸腔。
“先生,您您太冲动了!”他满脸忧色。
“五万斤精铁,还有粮食棉布,一个月送到开平这如何可能?更别说还要赚钱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凡疲惫地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
“瞻基,记住,世上本没有路。”
“被逼到绝境了,也便走出路了。”
他已经能预感到,接下来的一个月,自己恐怕连片刻安宁都没有了。
“先生打算如何做?”
“海运。”林凡吐出两个字。
朱瞻基眼睛一亮,瞬间了然。
但他旋即又紧锁眉头:“可是运河之上,关卡林立,那些税官”
“所以,这趟差事,得找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去。”林凡睁开眼,看向朱瞻基,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
朱瞻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有了一种被老狐狸盯上的感觉。
“先生的意思是”
“你那位三叔,赵王朱高燧,不是一直在京城里闲得发慌吗?”林凡笑得高深莫测。
“你以太孙的名义,去请他出山,持我盐钞总署的令箭,去运河上担任‘漕运总巡检’,为我们的船队保驾护航。”
“谁敢拦路,就地免职,先斩后奏!”
“这”朱瞻基迟疑道,“三叔他,会愿意吗?”
“他为何不愿意?”林凡撇了撇嘴,“名义上是你二叔的军令,但背后可是你皇爷爷点头同意的差事,他敢说个不字?”
“再者,他与汉王一向不睦。如今有机会能插手汉王看重的军需,还能卖你这个太孙天大的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朱瞻基恍然大悟,先生这是在借力打力,利用皇室内部的矛盾,为自己的计划扫清障碍!
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林少保,紧急密报!”
林凡眉头一皱,掀开车帘。
一名锦衣卫小旗官递上一卷小小的纸条。
林凡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瞬间冷了下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锦衣卫沿途暗哨刚刚发回的。
“通州段运河,漕帮勾结沿岸卫所,以‘清淤’为名,自沉船只,堵塞航道,已断流!”
“妈的!”
林凡低声咒骂一句,指尖发力,将纸条碾成了粉末。
这汉王府也漏风!
而且严重低估了这群既得利益者的贪婪和疯狂!
自己这边还没动,他们那边就直接掀了桌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
车厢内的气氛,比在汉王府时更加凝重。
朱瞻基紧张地看着林凡:“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凡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久久不语。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丝毫疲惫,只剩下冰彻入骨的寒意。
“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传令李麒,点齐三百羽林卫,备足三日干粮与水,一个时辰后出发。”
“传令王大年,通知沈万,让他把手里最精干的掌柜和伙计,全部派往通州待命。”
“另外,去户部!”
林凡的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夏元吉那个老抠门,从被窝里给我薅出来!”
“告诉他,我,林凡,要征用通州所有漕运官船!还要他立刻从户部拨付十万两白银!”
林凡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他要是不给”
“就告诉他,开平卫若是丢了,我第一个上奏陛下——”
“弹劾他夏元吉,克扣军饷,贻误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