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京杭大运河北端的终点,天下漕运的咽喉。
此刻,这片本该日夜喧嚣的码头,陷入一片死寂。
河道之上,数十艘大小船只如凝固的鱼群,拥堵著动弹不得。
视线尽头,几艘破旧的漕船半沉在水中,如同几头搁浅的史前巨兽,冰冷地封锁了整条黄金水道。
岸边,数千名漕工与船夫聚集著,空气中弥漫着惶恐与不安,像一大群失去了蚁后的工蚁。
漕帮总舵。
“龙头,事情办妥了。没有十天半个月,一只苍蝇都别想从这儿飞过去!”
一个独眼龙大汉满脸横肉,正向太师椅上的一名锦衣大汉谄媚邀功。
这锦衣大汉,正是通州漕帮的总瓢把子,人称“通天龙”的张彪。
他的身后,还站着几名身穿鸳鸯战袄的军官,眼神里透著与身份不符的匪气,显然是附近卫所的将领。
“嗯。”
张彪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下撇著浮沫,动作悠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个姓林的毛头小子,真当自己是天官下凡了。想断咱们的财路?他还嫩了点!”
一名卫所千户凑趣地笑道:“张龙头这招‘沉船断流’,实在高明!到时候,那姓林的交不了差,汉王爷的雷霆之怒降下来,看他怎么收场!咱们再假模假样地出面,‘辛辛苦苦’疏通河道,朝廷还得捏著鼻子给咱们记上一功!”
“哈哈哈”
总舵内,顿时响起一片肆无忌惮的猖狂笑声。
这套栽赃嫁祸、两头通吃的把戏,他们玩得早已炉火纯青。
别说一个新来的少保,就算是朝廷的官船,想从这儿过,也得留下真金白银的买路财。
林凡的海运计划,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
他们自然要联起手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贵,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就在他们得意忘形,笑声震得房梁落灰之时——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总舵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离框飞出,砸翻了一片桌椅!
正午的烈阳化作一道刺目的光剑,悍然斩入昏暗的总舵。
光影交错中,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身影破门而入。
那不是杂乱的涌入,而是整齐划一的推进,冰冷的甲胄摩擦声组成一曲死亡的节拍,一种只有从死人堆里才能磨练出的铁血杀气,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上一秒还喧嚣的总舵,下一秒温度骤降。
漕帮的喽啰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道道迅猛的寒光抹过脖颈,或者被重重的刀背砸翻在地。
没有砍瓜切菜的喧闹,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和短促的哀嚎。
“什么人!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张彪的笑声僵在脸上,惊怒交加,他一把掀翻桌子,抄起了佩刀。
那几名卫所军官也是面色剧变,下意识地拔刀自保。
李麒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门框中,他手里,握著一柄连刀鞘都透著煌煌天威的剑。
天子剑。
他身后,是脸色铁青的户部尚书夏元吉,以及一群抖如筛糠的户部官吏。
“奉太子少保林大人将令,羽林卫办案!”
李麒的声音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像是从一块万年寒冰里凿出来的。
“所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张彪的视线触及那柄天子剑,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更倚仗着卫所这层皮,色厉内荏地咆哮道:“天子剑又如何!这里是通州,不是京城!我乃朝廷钦封的漕运总办,你们无故闯我总舵,杀我帮众,是想造反吗!”
“造反?”
李麒笑了,那笑容竟比刀锋还要残忍。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造反!”
他手臂猛地一挥!
“唰——”
身后数十名羽林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军弩!
黑洞洞的弩口,冰冷的箭簇,组成了一面死亡的矩阵,锁定了总舵内的每一个人。
那几名卫所军官的胆气瞬间被抽空。
他们平日里欺压良善,何曾见过这般只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军阵!
“误会!将军,都是误会!”那名千户“当啷”一声扔掉佩刀,双手举起,“我们是通州卫的,路过此地,跟漕帮不是一伙的!”
“是不是一伙,下了诏狱,纪纲大人会慢慢问你们的。”
李麒的话语,宣判了他们的命运。
“拿下!”
羽林卫如饿狼扑食,张彪等人最后的反抗,在这些京营最精锐的杀戮机器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不过几个呼吸间,漕帮总舵的核心人物,连同那几名卫所军官,全都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李麒走到面如死灰的张彪面前,蹲下身子,用天子剑的剑鞘,一下下拍着他肿胀的脸颊。
“我家少保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麒的语调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他说,桌子他已经掀了。”
“现在,他要换一套新的碗筷。”
码头上。
林凡站在一艘临时征用的大船船头,背着手,望着那片人为制造的“残骸”,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边,是浑身不自在的户部尚书夏元吉。
“林少保,这这河道堵塞至此,就算现在开始疏浚,没个十天半月,恐怕也”夏元吉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他被林凡从被窝里薅出来,又被“贻误战机”的大帽子扣住,被迫签发了十万两雪花白银,现在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谁说要疏通了?”
林凡冷不丁地反问。
夏元吉愣住了:“不疏通?那那船如何过去?”
林凡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他,投向了码头上那数千名惶惶不可终日的漕工和船夫。
他转头对王大年说道:“去,把沈万的人叫来。”
很快,几十名穿着统一青布短褂、眼神精明的掌柜和伙计跑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沈万的心腹,大掌柜钱通。
“小的钱通,见过林少保!”
“嗯。”林凡点了点头,“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钱通躬身回话,语速极快:“回少保,已全部办妥。按您的吩咐,小的们在通州城内三十个最好的地段,租下了铺面,全部改成了‘皇家商部临时招募处’,旗幡也已高高挂起。”
“很好。”
林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丹田气一运,声音如洪钟大吕般炸响:
“诸位通州的父老乡亲,兄弟伙计们!”
巨大的声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议论,将数千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我,钦命宝钞督造使、皇家商部督办、武乡侯林凡!”
“漕帮张彪,勾结卫所,沉船断流,意图谋逆,现已被我拿下!从今日起,通州再无漕帮!”
此言一出,人群如滚油入水,瞬间炸开!
漕帮,这个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多少年的庞然大物,就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我知道,河道堵了,大家没了生计,心里慌!”
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但本侯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给大家添堵!”
“而是为了给大家,送一场天大的富贵!”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些刚刚挂上“皇家商部”旗幡的铺面。
“皇家商部,今日在通州,公开招募三千名‘河道工兵’!”
“凡应募者,无需任何条件,立刻就能领到三百文安家费!”
“每日工钱,一百文!当天结算,绝不拖欠!”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和哗然!
一天一百文?
这比他们累死累活跑一趟船的赚头还要高!而且还是现结!
“本侯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河道都堵了,招我们去做什么工兵?”林凡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向那堵塞的河道,然后,又指向了河道两侧坚实的土地。
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夏元吉在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我们不走水路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本侯决定,就在这运河之畔,开凿出一条全新的”
“陆路运河!”
“我要征用你们所有人,所有的船,所有的牲口,用最原始,也最快的方法,把停在下游的船队,连同船上的货物,直接从陆地上,拉过这段堵塞的河道!”
“这,就叫——‘旱地行舟’!”
整个码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凡这个堪称疯狂的念头,震得灵魂出窍。
把船,从陆地上拉过去?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这是神仙才敢有的念头吧!
夏元吉脚下一个踉跄,被身后的官吏扶住,他指著林凡,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疯了林凡,你简直是疯了!”
“我没疯。”
林凡看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也坚定得可怕。
“夏尚书,你只看到了这么做的艰难。但我看到的,是这么做,能为我赢回多少时间!”
“与其花十天半个月去水里捞那些破铜烂铁,我宁可用三天时间,用人命,用银子,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我算过了,这段堵塞的河道,不过三里路。以三千人,数百头牲口,昼夜轮班,用滚木,用绞盘,用最笨的法子,三天,足够把我们的船队‘搬’过去!”
“至于钱”林凡笑了,“你那十万两银子,就是为此而来。花光了,算我的。若是省下了,利润你我三七分账。”
夏元吉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凡没再理会他,而是再次面向那些心潮澎湃的漕工。
“我知道,这活很苦,很累!但本侯以我武乡侯的爵位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出这份力,工钱一文都不会少!干得好的,顿顿有肉,餐餐有酒!”
“除此之外!”
林凡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所有参与此次‘旱地行舟’的弟兄,你们的名字,都将记录在册!日后,我皇家商部在北方开设船队,你们,将拥有第一批加入的资格!”
“成为我皇家商部的‘奉旨船夫’!”
“吃朝廷的饭,拿皇家的饷!”
这句话,像一颗真正的天雷,在人群中彻底引爆!
吃皇粮!
当奉旨的船夫!
这对于他们这些终日漂泊在水上,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底层人来说,是何等光宗耀祖,何等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干!”一个赤著膀子的壮汉,第一个振臂高呼,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也干!一天一百文,干完了还能吃皇粮,傻子才不干!”
“侯爷千岁!我等愿为侯爷效死!”
“愿为侯爷效死!!”
数千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眼中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之火。
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后不远处,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亲眼见证了先生所说的“势”。
当所有人的利益都被捆绑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爆发出力量时,这股力量,足以移山,填海!
而就在通州码头热火朝天,即将展开这场史无前例的“旱地行舟”工程时。
一封加急密报,被送到了林凡手中。
密报来自江南,发信人是沈万。
信中,沈万报告了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在他筹集汉王所需五万斤精铁时,发现市面上最好的“苏钢”,价格竟在一夜之间暴跌三成。
而且货源充足得不像话,仿佛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计成本地疯狂抛售。
沈万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不敢轻易采购,特来请示。
林凡看着密报,眉头缓缓蹙起。
苏钢,大明最顶级的钢材,铸造神兵利器的首选,其冶炼技术一直被江南几个顶级世家牢牢掌控,价格常年坚挺如铁。
无故暴跌?
世上没有赔本的买卖。
除非,抛售者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钱。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林凡心中划过。
他拿出火折子,看着那封密信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幽深。
看来,有人比他更希望这批精铁,能顺顺利利地送到开平卫。
而他们的目的,恐怕比朱高煦那幼稚的“考试”,和漕帮短视的“下马威”,要阴毒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