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正上演着一幕亘古未有的奇观。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不见半点蒸汽的升腾。
只有成千上万名赤著膀子的汉子,在震天的号子声中,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与脚下的大地疯狂角力。
“一、二、嘿呦!”
“用力、拉、嘿呦!”
数百根巨蟒般的缆绳被绷成一条条直线,弦音嗡鸣,每一根绳索的末端,都缀着数十名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的漕工。
他们的双脚死死扒进湿滑的泥土,整个脊背都弯成了一张蓄满力量的硬弓,脸上的汗水与泥浆混作一处,早已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在他们身后,是一艘长达十余丈的海船。
这头本该在水中乘风破浪的庞然巨兽,此刻竟被架在无数根巨大的滚木之上。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号子声,它在陆地上,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船底与滚木剧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河道两岸,被临时开辟出的“陆上运河”泥泞不堪。
数千人如蚁群般分工协作,有人在前方铺设新的滚木,有人在后方回收旧的滚木,还有人合力转动绞盘,为这头陆地巨兽提供额外的牵引力。
整个场面看似混乱,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原始秩序。
户部尚书夏元吉,正站在一处高坡上。
死死盯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被他捏出裂纹。
他的心在滴血。
就为了林凡这个“旱地行舟”的疯子计划,户部拨出了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这笔钱,足够他修缮半条漕河的堤坝,如今却被砸在这种“人力移船”的蠢事上。
他身旁,林凡正悠闲地嗑著瓜子,仿佛眼前这吞金巨兽般的工程,不过是一场乡下庙会。
“林少保,你你确定这么搞,行得通?”夏元吉的声音都在打颤,“这得烧掉多少钱?累死多少人?有这个功夫,我们把河道疏通了,不是更划算?”
林凡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
“夏尚书,你这账算错了。”
“疏通河道,要多久?”
“十天?半个月?那些沉船里灌满了泥沙,漕帮和卫所那帮人再暗中使坏,没有一个月你别想。
“我这批军需,一个月内,必须送到开平卫。”
林凡侧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夏尚书,你告诉我,时间,值多少钱?”
夏元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确实,在皇帝的军令状面前,时间无价。
“再说花钱。”林凡指著下方那些挥汗如雨的漕工,“我给他们开的工钱,是一天一百文,管饱饭。”
“这些人以前在漕帮手里,一个月能见着几个子儿?”
“如今,他们是为朝廷效力,为我皇家商部干活,拿的是真金白银的血汗钱!”
“这钱花出去,他们能养家,能让婆娘孩子吃上顿饱饭,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你那十万两,与其在户部库房里发霉,不如变成通州百姓碗里的肉。夏尚书,你觉得陛下知道了,是会夸你,还是会夸我?”
夏元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那点精打细算,在林凡这种歪到天边的道理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而且,”林凡的声音陡然压低,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狡黠。
“夏尚书,我答应你的三七分账,不是空头支票。
这趟差事办成了,利润分你三成。
若是办不成你那十万两,我就只能请汉王殿下,亲自去户部给你打个白条了。”
夏元吉浑身一个激灵。
让汉王朱高煦那个煞星去户部打白条?
那户部的大门,怕是都要被他给拆了!
“咳咳!”夏元吉猛地清了清嗓子,瞬间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林少保所言极是!国事为重,区区些许银钱,算得了什么!本官这就去亲自督工,务必让将士们早日拿到补给!”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撸起官袍袖子,一路小跑着冲下高坡,对着一群工人指手画脚,端出一副鞠躬尽瘁的架势。
只是他那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凡这边瞟,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三成!一文钱都不能少!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跟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打交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华服锦衣的骑士,簇拥著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出现在码头边缘。
车帘掀开,一个面皮白净、体态微丰的王爷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他只看了一眼这泥泞喧闹的工地,好看的眉头便紧紧蹙起,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来人,正是皇三子,赵王朱高燧。
“我说林少保,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朱高燧捏著鼻子,提着袍角,踮脚躲开脚下的一滩泥水。
“本王在府里听曲品酒,快活得很。
瞻基那小子非派人来说,你这有天大的功劳等著本王,硬是把本王给薅了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功劳?跟一群泥腿子在这玩泥巴?”
林凡快步上前,长揖及地:“下官见过赵王殿下。殿下息怒,此非玩泥巴,乃是为国分忧,为君父解难之壮举!”
“行了行了,少给本王戴高帽。”朱高燧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二哥那个莽夫给你出的难题,本王听说了。你小子胆子不小,还真敢接。说吧,要本王怎么帮你?”
“殿下乃天潢贵胄,这等粗活,岂敢劳烦。”林凡一脸恭敬,双手奉上了一根装饰精美的令箭,“下官斗胆,请殿下持此‘盐钞总署督办令’,权充‘漕运总巡检’。”
“漕运总巡检?”朱高燧接过令箭,在手里抛了抛,眼神疑惑。
“正是。”林凡的笑容里透著几分狐狸般的味道,“这批军需,水路畅通才是关键。从通州到天津卫出海口,沿途关卡林立,税吏巡检多如牛毛,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漕帮的同伙?万一再出点幺蛾子,耽误了汉王殿下的军国大事,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殿下您想,这事是汉王殿下亲办的。您若能为这批军需保驾护航,顺顺利利送到,这天大的功劳,您是不是得分走一半?”
“到时候在陛下面前,您二哥就算心里再不痛快,嘴上也得对您道一声谢。”
“这面子,这人情,它不香吗?”
朱高燧眼底的慵懒一扫而空,精光乍现。
他跟朱高煦一向不对付,平日里明争暗斗就没停过。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既能名正言顺地插手二哥的差事,又能让他吃个哑巴亏,末了还得承自己的情!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
“那本王具体要做什么?”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林凡轻笑,“您只需在船队前头,挑一艘最大最舒服的官船,挂上您的王驾仪仗。船队所到之处,您只管喝茶、听曲。”
“若有不开眼的官吏敢来拦路盘查,您就把这令箭往他脸上一扔,问他一句:是汉王的军令重要,还是你的规矩重要?”
朱高燧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打着好二哥的名头去得罪人,最后还能捞好处。
这差事,他太爱干了!
这不就是他平日里最擅长的事吗!
“好!这差事,本王接了!”朱高燧“啪”地一下把令箭揣进怀里,整个人精神抖擞,“林少保,你放心!有本王在,我看这运河上,哪个不长眼的敢放半个屁!”
林凡目送著朱高燧兴冲冲地带人去挑选座船,唇角的弧度愈发深邃。
一个砸钱开路,一个刷脸平事。
夏元吉和朱高燧,这两个顶级的工具人,算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而,他心头那块巨石,却未曾挪动分毫。
漕帮的阻挠,运河的关卡,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麻烦。
真正致命的危险,是那张从江南撒过来的,无形的大网。
苏钢市场,不计成本的疯狂抛售。
这背后,藏着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对方要的不是商战的胜利。
他们要他的命!
要大明边军二十万将士的命!
这批苏钢,绝对有问题!
林凡站在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就著栏杆,飞快写下两行字。
他将纸条卷起,塞入蜡丸,递给身后一名气息沉稳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亲手交给沈万。”
“告诉他,按计划行事,一个字都不能错。”
“遵命!”
亲卫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喧嚣中。
林凡的目光投向浑浊的运河水面,眼神幽深。
从此刻起,这场牌局,正式升级了。
对方出了一张“阴”。
那自己,就回敬一张“诡”。
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报——!”
李麒快步从码头跑来,脸上混杂着兴奋与狰狞。
“少保!张彪那伙人,全招了!”
“他们背后,是通州卫指挥使,还有好几个京城的勋贵子弟!名单在此!”
林凡接过那张薄薄的名单,只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递给了旁边的夏元吉。
“夏尚书,你看这事”
夏元吉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眼皮就狂跳不止。
他虽是文官,却也深知这名单背后,是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个按规矩,当移交三法司会审”
“来不及了。”林凡直接截断了他的话,“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规矩。我只问你,这批人贪墨的银子,是不是都该从户部的账上出?”
夏元吉一愣,而后重重点头:“然也!”
“那不就结了。”林凡的笑容森冷如冰。
“抄家!”
“把他们贪的,一文不少,全都给老子抄出来!”
“你户部不是缺钱吗?我给你个发财的机会。”
“抄出来的钱,你我二八分!”
“你八,我二!”
夏元吉的双眼暴睁,呼吸都粗重了三分,眼里的光几乎能把手里的账本点燃!
贪官的家产!
那可是油水最足的肥肉!
而且是林凡下的令,羽林卫动手抄家,他夏元吉只管带着户部的人过去点钱入库。
这等不用担半点干系,又能充实户部的泼天富贵,上哪儿找去?
“林少保高义!”夏元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此乃为国除害,为民追赃之壮举!本官,义不容辞!”
看着瞬间化身正义使者的夏元吉,林凡的内心,不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
那张来自江南的、无形的巨网,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战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通州这把快刀,把眼前的路砍开。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那张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