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莱水师大捷,于黑水沟全歼倭寇主力,俘获贼首数百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抵京城。
这份捷报,却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直接压下。
他只将捷报与一份血淋淋的口供,以密奏形式,呈递到了乾清宫朱棣的御案之上。
锦衣卫的诏狱里,没有硬骨头。
那些被活捉的“倭寇”,在纪纲亲手炮制的“全套服务”后,争先恐后地招了。
他们不是倭寇,是豢养在沿海卫所的私军。
装备、船只,来自一个神秘的“南海商会”。
商会背后的金主,层层追查,最终指向了几个早已被废黜的宗室,以及汉王朱高煦麾下的一名副将。
线索,到此中断。
乾清宫内,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攥著那份供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站在下首的纪纲,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清楚,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不是贪腐,不是皇子间的小打小闹。
这是私养军队,截杀朝廷军需,意图动摇边关!
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那个汉王麾下的副将,是真是假?是被人栽赃,还是朱高煦真的昏了头?
朱棣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
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们。
“传旨。”
许久,朱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过骨头。
“将供词中所有相关人等,及其三族,一体锁拿,押赴诏狱。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纪纲,朕要你亲自审。”
“给朕把他们身后的每一个人,都挖出来!”
“遵旨!”纪纲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另外,”朱棣顿了顿,“封锁消息。在林凡的事情了结前,朕不想听到任何风声。”
他倒要看看,他亲自选的这把刀,究竟能不能劈开这团乱麻!
与此同时,天津卫码头,热火朝天。
伪装成商船的“乙字舰队”,趁著夜色,悄然靠岸。
船舱打开,露出的不是棉麻,而是一块块码放整齐,泛著青幽光泽的精炼铁锭。
五万斤货真价实的上等精铁,五千石饱满的粮食,五千匹厚实的棉布,被迅速卸下。
码头上,早已等候着数千辆大车和上万头骡马。
这是林凡用夏元吉那十万两银子,以“皇家商部”的名义,高价雇佣而来,几乎抽空了整个北直隶的运力。
闻风而动的商人们找上门来,他们的商队因运力被征用而寸步难行,希望搭上皇家商部的“顺风车”。
林凡来者不拒。
“想跟我的车队走,可以,安全我包了。”
林凡对着一群焦急的商人,伸出两根手指。
“但要交‘保险费’,你们货物总价的两成,只收盐钞。”
商人们肉疼不已,但看着林凡车队旁那些杀气腾腾的羽林卫,再想想沿途神出鬼没的土匪,最后都咬牙认了。
安全,无价。
于是,林凡的军需运输队,摇身一变,成了一支规模空前的武装商队。
非但没花朝廷一分钱,反而靠着“保险费”,又狠狠赚了一笔盐钞。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远在京城的夏元吉接到账报,看着入账的盐钞,激动得差点给林凡立个长生牌位。
这哪里是花钱,这分明是印钱!
一切就绪。
庞大的车队,如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在羽林卫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开平卫的征程。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林凡身先士卒,与士兵民夫同吃同住,日夜兼程。
整个车队数千人、数千辆车,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行进速度远超寻常。
车队一路向北,沿途官吏早已接到赵王的“关照”,或听闻了通州漕帮的下场,无不望风而避,关卡形同虚设。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开平卫。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城墙之上,汉王朱高煦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立如铁塔,遥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他身后,开平卫指挥使和一众将领,人人面带忧色。
城中存粮已经见底。
兵器因连年征战而破损严重。
最新军报,阿鲁台的鞑靼先锋,已出现在百里之外。
补给再不到,这座大明在草原上的钉子,就要被活活冻死、饿死,最后被鞑靼人连根拔起。
“王爷,那林凡是不是不敢来了?”指挥使声音发颤。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眼神阴沉,承认自己小看了林凡。
一个月送三万斤精铁,本是他随口说出的刁难。
没想到,林凡接了,还加码到五万斤。
这一个月,他听着林凡在通州、在运河上搞出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消息,只觉得荒谬可笑。
最初的林凡只是一个小兵,借着几分运气被父皇提拔。
当时还想招揽他,结果这小子滑头的很,没想到自己从云南回来后,这小子干了这么多事情。
但可惜,今天他栽了。
他今天,就是要亲眼看着林凡失败,然后上奏父皇,废掉这祸国殃民的“皇家商部”!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偏西。
城墙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士兵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绝望。
突然,一名眼尖的瞭望兵,发出了嘶哑却惊喜的呼喊。
“来了!来了!南边!有车队!”
所有人精神陡然一振,齐齐向南望去。
地平线上,黄沙滚滚,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蜿蜒而来。
那连绵不绝的车马,那漫天飞扬的旗帜,简直是一支得胜还朝的大军!
朱高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
他看见了那在夕阳下反射著森冷光芒的铁锭!
车队越来越近,那股磅礴的气势,压得城墙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终于,车队在城下停住。
一名骑士越众而出。
他满身风尘,脸庞被吹得皴裂,衣衫破了几个口子。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林凡。
他抬头,迎向城墙上朱高煦那复杂的目光,用有些嘶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头。
“汉王殿下!”
“钦命宝钞督造使,皇家商部督办,太子少保林凡,奉旨押运军需前来!”
“五万斤上等精铁!”
“五千石军粮!”
“五千匹棉布!”
“一两不少,一分不晚!”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疲惫却无比张扬的笑容。
“另外,末将还在海上,顺手抓了一船想让您和开平卫将士吃败仗的活口,如今已押解进京,交由陛下发落。”
“这,便算是皇家商部送给殿下和边关将士的一点小小添头!”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开平卫的指挥使和将领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送来了救命的物资,还把幕后黑手给抓了?
“轰!”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侯爷威武!”
“大明威武!”
下一刻,城墙上数千名将士,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这欢呼声,冲散了寒风,冲散了绝望,直冲云霄!
朱高煦站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看着城下那个单薄却仿佛能顶天立地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震惊、难以置信、被人当众打脸的恼怒
最终,都化作了一种他自己都极不情愿承认的敬佩。
这个文人,这个他看不起的刀笔吏,竟然真的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办成了这件他认为绝不可能的事!
而且,办得如此漂亮!
许久。
朱高煦猛地一挥手,止住欢呼。
他死死盯着林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突然,他仰天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
“好!”
“好!”
“好你个林凡!”
“开城门!迎接我大明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