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卫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轰然大开。
汉王朱高煦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方那个在万众欢呼中依旧显得有些懒散的身影,胸中的情绪如同翻江倒海。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一个月前,他扔出的那个难题,是带着必杀的恶意。
他算准了林凡不懂军伍,不懂边关,不懂这千里黄沙路上的艰难险阻。
可他没算到。
林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荒诞的手段,硬生生将不可能变作了现实。
朱高煦的脸颊滚烫。
那一声声“侯爷威武”,仿佛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位大明战神的脸上。
但他毕竟是朱高煦。
是那个能与草原雄主在阵前角力的马上王爷。
他的胸襟,远非常人可比。
“传令下去!”
朱高煦的声音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今夜,本王设宴,为我大明第一功臣,武乡侯,接风洗尘!”
“全军将士,今晚加餐!吃肉!喝酒!”
命令一下,城墙上下再次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
林凡抬头,迎上朱高煦那复杂的眼神,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啊。
汉王府(临时版)。
宴席的规格极高。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厅堂。
开平卫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领,悉数在座。
他们看向林凡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崇拜与敬畏。
那是军人对于强者的认可。
这种强,不是武力,而是那种能让大家伙吃饱饭、有精良兵器用的通天本事!
“林侯爷!”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游击将军,端著比碗还大的酒杯,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啥也不说了!俺老张这条命,是你给的!是全城弟兄们的命,是你给的!”
“这杯酒,俺敬你!俺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子,将烈酒灌入喉中。
“侯爷!俺也敬你!”
“还有我!”
一时间,群情激奋,将领们争先恐后地要来给林凡敬酒。
林凡头皮发麻。
他最怕这种场面。
就在他准备随便说两句场面话应付过去时,主座上的朱高煦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
“都给本王坐下!”
汉王之威,无人敢逆。
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朱高煦亲自端起酒杯,走到林凡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他。
“林凡。”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
“这杯酒,本王敬你。”
他没有说任何理由。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杯酒的分量。
这是汉王朱高煦,在向林凡,低头。
林凡知道躲不过去,只好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王爷言重了,末将只是奉旨办事。”
朱高煦一饮而尽,将杯口倒悬,一滴不剩。
他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凡:“本王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将领都想知道的。
“还有,你说抓了几个活口,是什么人?”
朱高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个被锦衣卫带走的副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人会背叛他。
林凡放下酒杯,拿起一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王爷,吃饭,吃饭。”
“有些事,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这背后牵扯的人,远比您想象的要多,要深。”
他一边撕咬著羊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殊不知,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话未说完。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一颗棋子?
他朱高煦,永乐大帝的嫡次子,战功赫赫的汉王,会是别人的棋子?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正要发作,林凡却突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道:“当然了,我也是棋子,咱俩一样,都是给陛下打工的。”
“只不过,我是给陛下赚钱的棋子,王爷您是给陛下打天下的棋子,分工不同罢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像一记棉花拳头,打得朱高煦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滑不溜手的浓雾,无论他如何发力,都找不到着力点。
就在厅堂内气氛再次陷入凝滞之时。
一名王府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侯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圣旨?
朱高以及厅中所有将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林凡也只好放下吃到一半的羊腿,跟着起身。
传旨太监是个生面孔,显然是司礼监新提拔的人,他展开黄绸圣旨,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嘉奖。
嘉奖登莱水师于黑水沟大破倭寇,扬我国威。
嘉奖开平卫全体将士,于危难之际,坚守不退。
而对林凡的嘉奖,篇幅最长,用词也最为华丽。
什么“栋梁之才”、“商君管仲之能”、“经天纬地之术”,听得林凡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实质性的赏赐,更是丰厚到令人眼红。
开平卫守军,赏银十万两,布五万匹!
阵亡将士,抚恤加三倍!
林凡,再次加封,太子太傅!食双份正一品俸禄!赏黄金千两,宫绸百匹!
太子少保,加太子太傅!
林凡的脸都绿了。
这枷锁,是越上越重,生怕自己跑了是吧?
然而,当太监念到圣旨的第二部分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道杀气腾腾的清洗令!
“汉王麾下副将李鬼,勾结宗室废人,私通倭寇,豢养私军,意图谋逆,罪大恶极,已于京城明正典刑,夷其三族!”
“其麾下党羽,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体严查,绝不姑息!”
轰!
朱高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李鬼真的叛了!
而且,是以这种他想都不敢想的方式!
他麾下的将领们,更是面如土色,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这把来自京城的刀,会砍到谁的头上。
林凡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朱高煦,心中暗叹。
永乐大帝的手段,果然狠辣。
他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朱高煦,也告诉天下人。
你的爪子,伸得太长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惊天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念出了圣旨的最后,也是最令人疯狂的一部分。
“鞑靼阿鲁台部,狼子野心,屡犯我边境,朕心甚怒!”
“朕意已决,来年开春,将尽起大明精锐,扫平漠北,毕其功于一役!”
北伐!
御驾亲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
北伐,是他这位战功亲王建功立业,实现人生抱负的最高舞台!
所有将领,也跟着热血沸腾地高呼。
只有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
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清晰地传了过来。
“著,太子太傅,武乡侯林凡,总领皇家商部,全权负责此次北伐大军所有后勤粮草、军械转运、军饷发放之事!”
“朕的百万大军,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朕不管。”
“朕只问你林凡一人!”
“若有半分差池,延误战机”
“提头来见!”
整个汉王府,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身上。
如果说,给小小的开平卫运送五万斤精铁,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那么,为一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北伐大军,提供所有后勤保障
那是什么?
那是神话!
是从古至今,耗空了无数王朝国库,拖垮了无数英雄帝王的无底黑洞!
林凡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羊肉,瞬间不香了。
他看着一脸狂热与兴奋的朱高煦。
看着那些如同打了鸡血的将领。
再想起远在京城,那个巴不得立刻飞到草原上砍人的战争狂。
这他娘的不是刚从草原回来么。
怎么明年又要打!
怪不得永乐一朝穷呢!再富也架不住这么个打法!
“臣领旨。”
林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