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草草收场。
将领们一个个悄悄溜走。
林凡正想找个借口开溜,回房好好算算自己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林凡,你留下。”
朱高煦的声音响起,不带情绪。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炭火依旧在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你能做到吗?”
朱高煦死死盯着林凡,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问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确认。
北伐,不单单是他父皇朱棣的梦想,同时也是他毕生的梦想。
如果后勤崩了,那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林凡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又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看都没看朱高煦,自顾自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王爷,您知道供养一个兵,一天需要多少粮食吗?”
“大概两斤。”朱高煦皱眉答道,这是军中常识。
“那战马呢?”
“精料八斤,草料一石。”
“很好。”林凡头也不抬,手里的木炭飞速划动,“北伐大军,就算五十万。人吃马嚼,一天光粮食就是三百万斤以上。”
“一场战役,打半年。那就是五个多亿斤粮食。”
“这还不算兵器损耗,甲胄维修,箭矢补充,伤药,棉服,军饷”
林凡每说一句,就在纸上画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线连起来,最后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图。
“这些东西,要从江南,从湖广,运到数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车马损耗,民夫役使,沿途官吏的盘剥,还有天气、道路等不可控的因素”
“王爷。”
林凡终于抬起头,将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推到朱高煦面前。
“您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朱高煦看着那张图,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戎马一生,只知冲锋陷阵,何曾想过,一场战争的背后,是如此恐怖的一个吞金巨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原来是创建在这么一个脆弱又复杂的基础之上。
“国库里,加上这次拍卖会赚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两。”
林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就算把夏元吉尚书的胡子拔下来当钱用,也只够大军在草原上遛一个月的弯。”
“一个月后,大军就得啃草根,吃战马。”
“所以,这仗,打不了?”朱高煦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不仅仅是林凡的断头台。
也是他朱高煦梦想的断头台!
“谁说打不了?”
林凡突然笑了。
他伸出沾满炭灰的手指,在那张代表着“死亡”的蛛网图上,重重一点。
“王爷,咱们换个思路。”
“谁说打仗,就一定要花钱?”
“什么意思?”朱高煦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林凡咧开嘴,露出一个让朱高煦感觉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
“咱们不但不花钱,还要靠这场北伐,把大明的国库,彻底填满!”
“这场仗,咱们不叫北伐。”
“咱们叫大明皇家军工集团,首次公开募股,远征漠北,进行资产并购!”
朱高煦瞳孔剧震。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个无比疯狂,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念头,正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疯狂滋长!
“募股?并购?你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朱高煦低吼道,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林凡的节奏。
“王爷,别急,我给您翻译翻译。”
林凡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朱高煦满上。
“简单来说,就三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发行‘军功债券’。”
“债券?”朱高煦疑惑。
“您可以理解为一种凭证。”林凡解释道,“由我皇家商部出面,向全天下发行。任何人,只要有钱,不管是商人、士绅还是勋贵,都可以来买。”
“他们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擦屁股吗?”朱高煦嗤之以鼻。
“当然不。”林凡笑了,“这债券,买的不是纸,是未来的收益。”
“我们告诉他们,北伐大军打赢了,从鞑靼人那里缴获的牛羊、马匹、草场、奴隶,甚至土地,所有战利品,都将按照他们购买债券的份额,进行分红!”
朱高煦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明白了。
这是在把还没到手的战利品,提前卖出去!
“这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万一打输了呢?”
“打输了,大明都快亡了,他们手里的银子还能是银子吗?”林凡反问。
“所以,买了这债券,他们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咱们北伐大军,和整个大明,绑在了一起!”
“他们会比谁都希望我们打赢!他们会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为大军提供便利!因为那是在为他们自己赚钱!”
朱高煦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林凡,像在看一个怪物。
还能这么玩?
把全国的富人,都变成北伐的股东?
“第二步。”林凡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军功债券’,只接受一种支付方式。”
“盐钞!”
轰!
朱高煦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入脑海。
他瞬间懂了。
这是连环计!
通过发行债券,不仅能从民间募集到海量的战争经费,还能借此机会,将“盐钞”的价值,彻底打造成大明唯一的硬通货!
所有想从战争中分一杯羹的人,都必须先把手里的真金白银,换成林凡印出来的纸!
“第三步。”
林凡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蛊惑。
“咱们得让这债券,变得更‘值钱’。”
“怎么值钱?”
“王爷,您觉得,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是多少武将一生的梦想?”
朱高煦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火焰已经出卖了他。
“咱们可以规定,这债券,不仅能分牛羊,还能兑换军功!”
“积累到一定数额,甚至可以用来向陛下请封爵位!从最低等的男爵,到子爵,伯爵!”
“当然,侯爵和国公,那是陛下亲赐,不能拿来卖。”
“但对于那些有钱没地位的商人来说,一个能传给子孙的爵位,意味着什么?”
“他们会疯的!”
林凡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们会挥舞著成箱的盐钞,跪在地上,求着我们把债券卖给他们!”
“到那个时候,王爷,您还愁大军的粮草吗?”
“我们愁的,该是缴获的战利品,够不够给这些人分的!”
厅堂内,落针可闻。
朱高煦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生征战,自诩为天下第一的马上王爷,可今天,他发现自己对“战争”的理解,是何等的肤浅。
眼前的林凡,根本不是在谈论战争。
他是在用战争,做一盘前无古人、规模空前的惊天大生意!
他要撬动的,是整个大明的财富,是所有人的欲望!
许久。
朱高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胸口滚烫,说出了跟太子那时候一样的话。
“你这个怪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夸赞,也不是贬低,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王爷谬赞了。”林凡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只是个苦命人罢了。”
他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具体的章程,我得回京城,当面跟陛下聊。这事儿,没他点头,我可不敢干。”
“虽说有半年时间,但事情太多了,不抓紧时间可干不过来。”
“我得走了,再不走,就真要提头来见了。”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开溜。
“等等!”
朱高煦叫住了他。
这位大明战神看着林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本王的王府,在京城还有些产业也想买点‘债券’。”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异常坚定。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王爷英明。”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这债券,对谁都是一个价。”
“那是自然!”朱高煦昂起头,恢复了一丝王爷的傲气。
他不能在战场上输给鞑靼人。
更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财富盛宴中,输给那些他看不起的商贾!
毕竟谁会嫌弃金豆子多呢!
林凡转身,挥了挥手,向门外走去。
“王爷,那您可得准备好钱了。”
“这第一批发行的债券,我准备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句悠悠的话语。
“就叫‘大明-胜利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