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那只被踹翻的铜香炉,还歪倒在金砖地上。
炉中的香灰洒了一片,如同文官们此刻死寂的心。
朱棣走了。
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掀翻的怒火,拂袖而去。
大殿中,只剩下太子朱高炽,和几位朝廷的顶梁柱。
朱高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他望着那摊香灰,仿佛看到了大明朝的纲常伦理,也被人这么一脚踹翻在地,摔得粉碎。
“完了”
这位仁厚的储君,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绝望。
卖官鬻爵,不,这是卖爵位!
将代表着国家最高荣誉的爵位,明码标价,如同菜市场的猪肉一般,任由商贾叫卖。
这简直是在掘大明朝的根基!
“殿下”
户部尚书夏元吉凑了过来,他的脸色却有些异样。
一半是惊恐,一半却是无法抑制的亢奋,两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老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臣臣算了一下”
夏元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林少保的法子,若真能成。莫说五十万大军,就算百万大军,北伐一年的粮草军需,都都绰绰有余啊!”
他的眼中,闪烁著看到无尽宝藏的光芒。
在夏元吉的脑子里,什么国体颜面,都比不上一串实实在在的数字。
而林凡给他画出的那张大饼,那后面跟着的零,多到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算盘都快要打不过来了!
朱高炽猛地回头,看着这位自己一向倚重的户部尚书。
“夏元吉!”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你也要跟着他一起疯吗?!”
“为了钱,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夏元吉被太子吼得一个哆嗦,脖子缩了缩,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可是钱真的很重要啊”
吏部尚书蹇义长叹一声,满脸悲戚。
“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这天下,要变天了。
三日后,林凡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京城。
没去皇宫,没去东宫,甚至没回自己的武乡侯府。
直接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盐钞总署那座破衙门里。
“面,面,快,给老子弄碗面!”
林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快散架了。
从开平卫一路奔回来,马都跑死了两匹,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
什么北伐,什么债券,都见鬼去吧。
现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李麒苦着脸,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侯爷,您先垫垫肚子。”
“我刚收到信儿。”
“外面已经炸开锅了。”
林凡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陛下陛下的圣旨,三天前就到了。”
李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擢升您为内阁行走,总领皇家商部,明日就在东安门外,挂牌开业。”
“还说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可先斩后奏。”
“噗——”
林凡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
朱棣这是真疯了啊!
内阁行走,那是什么概念?
虽然不是正式的内阁大学士,但却有了参与大明最高决策圈的资格!
还给了自己先斩后奏的权力!
这老小子是真怕自己撂挑子不干,直接把屠刀塞到自己手里,逼着自己往前冲啊。
“炸锅?”林凡擦了擦嘴,“怎么个炸锅法?”
李麒咽了口唾沫。
“都察院十三道的御史,联名上了十几道奏疏,全被陛下打回。”
“孔府的当代衍圣公,连夜从山东曲阜赶来,跪在午门外,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被锦衣卫‘请’去诏狱喝茶了。”
“翰林院的几个编修,在酒楼里骂您是‘国贼’,话音没落,就被缇骑敲断了腿,拖进了北镇抚司。
京城,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用一个闻所未闻的“军功债券”,来为他的北伐大业铺路。
而林凡,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那把刀。
“知道了。”
林凡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传令下去,让王大年他们准备好。”
“明天,咱们开门做生意。”
林凡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麒感到心悸的兴奋。
那感觉,不像一个臣子,更像一个准备开张剪彩的大掌柜。
翌日,清晨。
东安门外,人山人海。
一座原本属于前朝勋贵的府邸,被连夜改造,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
牌匾由纯金打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上面是朱棣亲笔御书的四个大字。
“大明皇家商部”。
牌匾之下,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羽林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而在更外围,锦衣卫的缇骑往来巡逻,目光所及之处,人群自动退避。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人群中,有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有满脸焦虑,不知所措的各路商人。
更多的,是那些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面色铁青的文官。
他们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桩被他们视为“亡国之兆”的荒唐买卖,到底是如何开场的!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商部的大门轰然大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走出来的,不是身穿锦绣官袍的林凡。
而是一排身穿统一青色短打,精神抖擞的伙计。
他们熟练地在门口摆开一排长长的桌案,桌案上,放著算盘、账册,以及一摞摞印刷精美的“债券”。
那债券用的是最好的桑皮纸,上面印着复杂的防伪花纹,最上方是“大明胜利壹号”六个篆体大字,下方则详细标明了数额、利息,以及可兑换的“军功”。
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方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玉印。
玉印顶部还挂有一条黄色的麦穗。
皇帝私印!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帝,竟然动用了私印,来给这纸片子做担保!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林凡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门里晃了出来。
没穿官服,就一身普通的青色绸衫,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没睡醒的富家翁。
站到台阶上,扫视了一眼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诸位,早上好。”
“长话短说。”
林凡指了指身后的牌匾。
“皇家商部,今天开业。卖的,就是这个叫‘债券’的东西。”
“这玩意儿能干嘛,想必你们都听说了。能分钱,能换军功,甚至能换个爵位传给子孙后代。”
“当然,丑话说在前面。北伐要是打输了,这玩意儿就是一张废纸,用来擦屁股都嫌硬。”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所以,买不买,全凭自愿。买了,就等于跟咱们大明朝,跟咱们北伐的大军,拴在一条船上了。”
“亏了,别哭天喊地。赢了,大家一起吃肉喝酒。”
“好了,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林凡懒洋洋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如有实质,扫过人群中那些脸色难看的文官。
人群死一般寂静。
反对?
衍圣公还在诏狱里喝茶呢!谁敢反对?
“我!”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看就是精明干练的管家。
“汉王府!”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壮汉身上的腰牌,失声惊呼。
是汉王朱高煦的亲卫!
那壮汉走到桌案前,看都不看林凡一眼,对着商部的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汉王私印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五十万两!”
“给我换成盐钞!然后,全部买‘大明胜利壹号’!”
“我家王爷说了,不够,府里还有!”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汉王!
当朝亲王,竟然是第一个来捧场的!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十万两!
这是什么信号?
这是告诉全天下,他这位大明战神,百分之百地看好这次北伐,看好这个“军功债券”!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连汉王都抢著买,这还能有假?
“我买!我买十万两!”
“给老子让开!山西范家,买三十万两!”
“沈家!江南沈家!奉旨皇商!我们买一百万两!”
沈万派来的大掌柜,带着一群人,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将一张巨额盐钞凭证拍在了桌上。
场面,在瞬间失控。
无数的商人,挥舞着手里的银票、盐钞,如同疯了一般,冲向那几张小小的桌案。
他们争抢的,不再是一张纸。
而是通往更高阶层的门票,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文官,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完了。
一个由皇权和资本构筑的,崭新的时代,在他们面前,用一种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读书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林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李麒说:
“看见没,这就叫趋势。”
“当一件事,能让所有人都赚到钱的时候,你想拦都拦不住。”
他吐掉狗尾巴草,转身走回商部内堂。
“这里交给王大年了。”
“我去补个觉。”
“对了,告诉后厨,中午给我做一桌全羊宴,要开平卫那种做法。”
“钱,汉王殿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