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看着林凡手里那把晃来晃去的,还沾著油光的小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不是来吃羊的。
他是来问罪的!
“林凡!”
太子殿下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著怒火,而显得有些尖锐。
“孤问你,你把这朝廷,把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当成了什么地方?”
他伸出那只略显肥胖的手,指著院子里那一箱箱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白银,指著外面鼎沸的人声,指著林凡桌上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
“是你的菜市场吗?!”
“爵位,乃国之重器,是天子用以酬功,维系纲常的根本!你竟敢明码标价,如同商贾叫卖货物!此举与卖官鬻爵的亡国之策,有何区别?!”
“你这是在掘我大明的根基!你知不知罪!”
朱高炽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身后的太监和护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凡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刀子“当”的一声插在桌子上。
他没看朱高炽,而是扭头对李麒说:“去,给太子殿下搬把椅子来,再拿副碗筷。”
“殿下站着说话也累。”
“你!”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林凡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这位愤怒的储君。
“殿下,您先消消气。”
“您说的罪,我认。”
林凡的回答干脆利落,反倒让朱高炽准备好的满肚子诘问,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承认了?”
“承认啊,为什么不承认。”林凡重新拿起刀,熟练地片下一片外焦里嫩的羊肉,蘸了点椒盐,放进嘴里,满足地嚼了嚼。
“我的罪,就是让国库里,一个上午多了五百七十万两银子。
“我的罪,是让开平卫的将士们,今年冬天能穿上厚实的棉衣,能用上不卷刃的钢刀。”
“我的罪,是让陛下心心念念的北伐,从一句空话,变成了马上就能办的事。”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高炽。
“殿下,如果这就是罪,那我罪该万死。”
朱高炽被他这番歪理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五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这个太子,监国多年,深知国库的窘迫。为了几万两银子的河工款,他能和夏元吉商议几天几夜。
可眼前这个人,谈笑之间,就将相当于大明几年税赋的财富,揽入怀中。
“可可是国本”朱高炽的声音弱了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国本?”
林凡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
“殿下,您跟我谈国本。那您告诉我,国本到底是什么?”
他指了指东边,紫禁城的方向。
“是翰林院里,那几本快要发霉的四书五经?”
他又指了指西边,都察院的方向。
“还是那些御史言官们,每天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的奏疏?”
林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
“都不是。”
林凡指著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银箱。
“这,才是国本!”
“有了它,陛下的龙椅才坐得稳!有了它,您这个太子的位置,才没人敢觊觎!”
“有了它,我大明朝的百万军民,才有饭吃,有衣穿,才不会因为天灾人祸就揭竿而起!”
“至于脸面”
林凡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殿下,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脸面,是全天下最没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朱高炽如遭雷击,脚步踉跄著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到李麒刚刚搬来的椅子上。
他张著嘴,呆呆地看着林凡,脑子里一片混乱。
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第一次有人告诉他,钱,才是国本。
这个道理,粗鄙,野蛮,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林凡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回桌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殿下,您以为,我真的只是在卖爵位吗?”
朱高炽猛地抬头。
“我不是在卖爵位。”林凡摇了摇头,端著酒杯,踱步到院中。
“我是在给陛下,也是在给您这位未来的天子,招揽一群新的盟友。”
“盟友?”
“对,盟友。”林凡的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容。
“您看看外面那些抢红了眼的商人。在今天之前,他们是什么?是士大夫们嘴里的‘贱籍’,是朝廷眼里可以随意拿捏的钱袋子。”
“他们有钱,却没地位。他们的儿子,就算读书再好,也要比别人多花十倍的力气,才有可能考取功名。”
“他们就像一群养在圈里的肥猪,谁都可以来割一刀肉。”
“但是今天之后,不一样了。”
林凡举起酒杯,对着那喧闹的人群,虚虚一敬。
“他们买了债券,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和陛下的北伐大军绑在了一起。
北伐赢了,他们分钱,换军功,甚至能得到一个可以传给子孙的爵位,光宗耀祖。”
“北伐若是输了”
林凡顿了顿。
“他们手里的‘胜利壹号’,就是废纸一张,他们会比谁都惨。”
“殿下,您说,从今往后,他们会听谁的?”
“是听那些天天在朝堂上骂他们‘唯利是图,浑身铜臭’的文官大人们的,还是听给了他们地位、荣耀和更多财富的陛下和您?”
朱高炽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懂了。
终于懂了父皇为什么会如此支持这个疯狂的计划。
这不是卖官鬻爵。
这是“换土”!
是用皇权,将这股被传统士大夫阶层排斥、鄙夷,却又掌握著巨大财富的新兴力量,从地里刨出来,清洗干净,牢牢地绑在皇权的战车上!
他们将成为皇帝最忠实的拥护者,成为皇权对抗文官集团的一把尖刀!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监国多年的储君,都感到一阵阵的胆寒。
“王大年!”林凡突然喊了一声。
满头大汗的王大年从前院跑了过来。“侯爷,您吩咐。”
“今天上午,买债券最多的那一百个人,名单给我。”
“早就备好了!”王大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林凡翻开册子,直接递到朱高炽面前。
“殿下,您瞧瞧。”
朱高炽颤抖着手接过册子,目光落在上面。
江南沈家,一百万两。
山西范家,八十万两。
朱高炽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名字,他都听过,都是大明朝富甲一方的豪商。
有些甚至是他自己派系的人。
“殿下,您再看看他们的附注。”林凡提醒道。
朱高炽的目光移到名字后面的小字上。
“沈家,长子沈继,于国子监读书,三试不第。”
“范家,次子范同,捐监生,欲入仕途。”
“”
每一个豪商的背后,几乎都有一个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家族地位,却屡屡受挫的子弟。
“看见了吗,殿下?”
林凡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们的欲望,早就摆在那里了。
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条更快的路而已。”
“一条由陛下您亲自铺就的,通往荣华富贵的金光大道。”
“从此以后,大明的天下,就不再仅仅是士大夫的天下。”
朱高炽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
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创建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粉碎。
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话。
因为林凡说的,是事实。
是一个冰冷、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事实。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人群的喧嚣,和炭火炙烤羊肉的“滋滋”声。
林凡走回桌边,拿起刀,干净利落地割下那条最肥硕的羊后腿。
他亲手用盘子托著,走到朱高炽面前。
“殿下。”
朱高炽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想那么多干嘛。”
林凡将盘子递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琢磨,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咱们这一顿饭买单。”
“您尝尝?汉王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
朱高炽看着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羊腿,又看了看林凡那张年轻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圣贤书,都喂了狗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快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地。
“启禀太子殿下,侯爷!”
“五军都督府,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派人送来拜帖。”
校尉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林凡,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
“他们他们也想买‘胜利壹号’。”
“还问,军功能不能直接折算成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