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还没说话,朱高炽先炸了。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盘被他捧在手里的羊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
“胡闹!简直是胡闹!”
太子殿下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那名锦衣卫校尉的脸上了。
“张辅!朱勇!他们都是国之柱石,大明的宿将!是靠着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为我大明挣下赫赫军功的!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和那些商贾一样,来买这这东西!”
朱高炽实在是说不出“债券”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军功折算债券?亏他们想得出来!这是在玷污军人的荣耀!这是在动摇我大明的军心!”
朱高炽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显得异常激动,整个人就像一只要被气炸的河豚。
那名锦衣卫校尉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凡弯下腰,捡起那只可怜的羊腿,用袖子随便擦了擦灰,一脸惋惜地看着上面的油渍。
“殿下,别激动,气大伤身。”
林凡把羊腿放回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话,您冲我喊没用。您得去英国公府和成国公府,对着那两位国公爷喊才对。”
林凡慢悠悠地品了口酒,眼神却瞟向那名校尉。
“他们还说了什么?”
校尉被太子吓得不轻,但林凡的声音却有种让他镇定下来的力量。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回答:“回侯爷,两位国公府上的人还说他们手下,有不少老弟兄,征战多年,身上带伤,没办法再上阵杀敌了。”
“朝廷的抚恤,也就够他们勉强糊口。可家里拖家带口的,日子过得紧巴。
“他们听说,这‘胜利壹号’不仅能分红,将来还能兑换爵位。就想着,能不能把这辈子攒下的军功,换成实在东西,给家里子孙留条后路。”
校尉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站在那里,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只看到了军人的荣耀,看到了国之柱石的脸面。
可他没看到,那些荣耀和脸面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户户要吃饭,要过日子的家庭。
那些跟着朱棣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又跟着他五次北伐的老兵们,脱下那一身破旧的鸳鸯战袄,回到家里,面对的是什么?
是嗷嗷待哺的孩童,是愁眉苦脸的妻子,是漏雨的屋顶和空空如也的米缸。
军功,能当饭吃吗?
不能。
朝廷发的“勘合”,那张记录著功劳的纸,能拿到当铺里换几文钱?
不能。
当荣耀不能填饱肚子,当忠诚换不来安稳日子的时候,林凡抛出的那张沾著蜜的纸,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到了吗,殿下?”
林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朱高炽心上。
“这就是人心。”
“您跟他们谈大义,谈荣耀,谈国体。
可普通百姓跟将士们想的,只是婆娘孩子热炕头,是子孙后代能有个盼头。”
“张辅、朱勇,他们不是为自己问的。
他们是替手底下成千上万的老弟兄问的!”
“他们若是不问,那才叫寒了人心!”
林凡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殿下,您觉得,是让他们把军功烂在册子里,穷困潦倒地死去,是对得起他们?”
“还是让他们用军功,换成实实在在的盐钞,换成这能下金蛋的‘胜利壹号’,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能有尊严地活下去,是对得起他们?”
朱高炽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林凡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这个以仁厚著称的太子,在这一刻,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仁”,是何等的虚伪和苍白。
“我”
朱高炽喉结滚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可这规矩,坏了啊。”
“规矩?”林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
转身对那名锦衣卫校尉说道:“回去告诉两位国公。”
“军功,可以换。”
“但不是一比一的换。”
“让他们把所有想换的人的军功册、鱼鳞册、勘合文书,都送到我皇家商部来。”
“我亲自带人,一笔一笔地核算。杀过几个鞑子,夺过几面旗,受过几次伤,都明码标价,折算成功勋点。”
“然后,用功勋点,来兑换‘胜利壹号’的优先购买权,以及折扣!”
“什么?”这下连朱高炽都愣住了,“还给折扣?”
“当然!”林凡理直气壮,“商贾们出钱,那是投资。将士们拿命来换,那是拿身家性命在给大明输血!能一个价吗?”
“告诉他们,凡是核定过的功勋,兑换债券,一律九折!”
“陛下亲领的北伐,立过头等功的,八折!”
“靖难之时,就跟着陛下的宿将,七折!”
“还有,凡是用军功兑换的债券,将来分红,比别人多半成!”
“告诉他们,这是我林凡说的。也是陛下说的!”
“陛下没说”朱高炽下意识地反驳。
“殿下,您觉得,陛下会反对吗?”林凡反问。
朱高炽又不说话了。
他知道,父皇不会反对。
父皇比谁都清楚,该如何收拢军心。
“侯爷英明!”
那名锦衣卫校尉,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也是行伍出身,最明白林凡这几句话,对那些老兵痞们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折扣。
这是皇恩浩荡!
这是天大的脸面!
校尉重重地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那些翘首以盼的袍泽们!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叼著的狗尾巴草晃了晃。
“殿下,您看,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武将勋贵集团,也上船了。”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彻底失神的朱高炽。
“现在,文官,被孤立了。”
“商贾,勋贵,甚至您那位一向眼高于顶的二弟汉王,都成了我的客户。”
“他们现在都盼著北伐打赢,盼著从草原上抢回更多的牛羊财宝。”
“您说,这北伐的粮草,还用愁吗?”
朱高迷迷糊糊地坐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之前朱棣北伐,自己监国时还要累。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林凡,还有父皇,联手给上了一课。
一堂闻所未闻,却又振聋发聩的帝王心术课。
“林凡。”
朱高炽的声音沙哑。
“孤小看你了。”
“殿下言重了。”林凡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我就是个厨子,负责把锅里的水烧开,把肉炖烂。”
“至于这肉怎么分,分给谁,那是陛下和您该操心的事。”
他拿起那条沾了灰的羊腿,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这羊腿,您还吃吗?”
“不吃,孤就带走了。父皇那边,孤去说。”
朱高炽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站起身,亲手接过那条羊腿,没有丝毫嫌弃。
他明白了。
自己拦不住这股潮流。
既然拦不住,那就加入进去。
至少,要搞清楚这条船,到底要开向何方。
看着朱高炽带着羊腿,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林凡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跟汉王朱高煦在开平卫斗智斗勇还累。
搞定这位未来的皇帝,可比搞定那些只认钱和拳头的武夫,要难多了。
“侯爷。”李麒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崇拜,“您真是神了!”
“神个屁。”林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赶紧的,让后厨再给老子烤一只!饿死了!”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就在这时,王大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夸张。
“侯爷!侯爷!又又出大事了!”
林凡眼皮都懒得抬。
“这次又是谁?赵王也来买债券了?”
“不是!”王大年喘著粗气,“是是顺天府衙门送来的消息!”
“就在刚才,东交民巷,高丽、安南、日本国的使臣,为了抢咱们最后剩下的几千份‘胜利壹号’,在咱们商部门口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