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将接下来这一个多月的行程,在心头细细捋了一遍。
自家名下的庄子、铺面,总得亲自去巡视一番。
虽则青溪夫妇已能独当一面,可到底是一年才回来这么一遭,产业上的事,心里得有本明白账。
往后再来,还不知是什么年月。
最要紧的,还是煜哥儿的前程。
魏老将军那里,须得她亲自带着王煜登门拜访,方显诚意。
至于那位名士墨迁先生,还得先寻着人再说——尹大学士虽写了引荐信,可人海茫茫,若连面都见不上,一切都是空谈。
她坐在书案前,看着手中两封薄薄的信笺。
一封是给魏老将军的,另一封便是给墨迁的。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盖着尹大学士的私印,朱红印泥已干透,透着郑重。
望舒唤来赵猛,将寻找墨迁先生的事细细交代了。
“此人名唤墨迁,是位文人名士,随身带着许多书籍。”
她回忆着王爷和尹大学士的描述,“生性豁达,游历天下,不曾科举,也不为官。应该颇有古名士之风。”
“夫人,单凭一个姓名、一车书,又无画像,寻起来怕是不易。
北地虽不比江南繁华,可这些年往来游学的文人也不少……”
“不急在一时。寻人也要看缘分,若真寻不着,也是煜哥儿与这位先生无缘。
你先派人打听打听,近一年来北地境内,可有这样一位携带大量书籍、气度不凡的先生落脚。
若有消息,报上来就是。”
“这位墨先生既是游历四方,许是寄居在某处寺庙、道观,或是赁了清静的民居,也有可能在乡下。
打听时可往这些去处留心。”
赵猛这才松了眉头,抱拳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安排人去寻。”
送走赵猛,望舒又开始思量这几日的安排。
等各处的产业巡视一圈,差不多就到腊八了。
年前年后的杂事多,须得提前打算。
明日煜哥儿几个要去打猎,她心里犹豫要不要和婆母一起去。
若跟着去,儿子定会欢喜;可冰天雪地的,婆母怕是受不住冻。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邀婆母一同去。
她们不跟着进山,只在山外扎个帐篷,备好热汤热食,等着便是。
一来全了煜哥儿的心意,二来一家人能这般聚在一处的机会,往后怕是越来越少了。
想着,她便带着汀荷往周氏的院子去。
周氏正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条青灰色绒毯,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她戴着副老花眼镜,这是商队今年特意从南边捎来的,听说是京城那边出来的东西。
一手翻着账页,一手拨弄算盘珠子,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周氏抬起头,见是望舒,便笑道:“你来了。先坐,自己斟茶喝,待我把这笔算完。”
望舒应了声,在炕桌对面坐下。
丫鬟悄声奉上茶盏,又退到门外。
屋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炭盆里银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窗台上摆着两盆梅花,树干上没有叶子,但是分出来的枝条已抽出花苞,透着些微清香。
她静静等着,目光落在婆母身上。
这几日忙乱,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周氏似是清减了些。
在家里有炕烧着,但穿得稍单薄些。
一件藕荷色细棉袄罩着,外头只披了件半旧的石青比甲,身形看着比望舒年初离开时时瘦了一圈。
好在面色尚可,眼神也清明。
望舒心中微叹。
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操劳。
尤其女子,到这个岁数,天癸将竭未竭,身子最易出毛病。
她想着待会儿得给婆母好好把把脉。
约莫一刻钟,周氏终于合上账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望舒忙起身,走到她身边:“娘,我给您把把脉。”
周氏也不推辞,伸出右手。
望舒三指搭上腕间,凝神细诊。
脉象略沉,有些细弱,好在还算平稳。
又换了左手,亦是如此。
“娘,”望舒收回手,轻声问,“您是不是天癸已竭了?”
周氏横她一眼,脸上却无愠色,反倒有几分好笑:“你这也能诊出来?”
“年纪到了,也是常理。”望舒坐回原位,从丫鬟手中接过纸笔,“只是您这段日子操劳,须得好生调理。”
她提笔写了个食补的方子:甘麦大枣汤、熟地黄炖乌骨鸡、黑豆粥……皆是滋阴养血之物。
写罢,递给周氏:“黑色食物入肾,最是养人。娘照着这个方子,让厨房隔三差五做了吃。”
周氏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笑道:
“哪个女人不过这道坎?偏你讲究。罢了,既是儿媳妇开的方子,我怎么也得听。”
望舒这才说起明日打猎的事。
“娘明日可有事?若是得空,咱们一道去看煜哥儿他们打猎如何?”
周氏挑眉看她:“煜哥儿如今上学,不日日黏着你了,你倒反过来黏他?你这当娘的……”
“他不是说要给我猎雪貂么?”
望舒笑道,“咱们去瞧瞧,也算给他鼓劲。再说,一家人能一块儿出门的机会,往后怕是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还想着,年前或是过年那几日,咱们再出去逛逛呢。整日闷在家里,骨头都僵了。”
“也罢,明日便去瞧瞧。只是外头冷,得多穿些。你那件狐皮大氅得带上,手炉、暖帽一样不能少。”
“知道啦。”望舒应得爽快,“娘也要仔细,我让她们多备几个手炉,路上好换着用。”
婆媳俩便商议起明日要带的东西。
你一言我一语,从吃食、茶水说到毡垫、炭盆,越说越多。
周氏索性让丫鬟取了纸笔,一一记下。
待列了长长一串单子,两人对着瞧了半晌,又不禁失笑。
划来划去,最后留下的,还是最初说的那几样。
“真是越老越啰嗦。”周氏摇头笑道。
望舒也跟着笑,心里却暖融融的。
说定了打猎的事,望舒又提起年前的安排。
她想单独宴请杨佥事,一则谢他这些日子对煜哥儿的教导,二则有些话,需得当面问清楚。
还有魏老将军那里,年前也得去拜会一趟。
不为别的,只为给煜哥儿留条人脉——若那孩子真铁了心要从军,上头有人照应,总比赤手空拳强。
周氏听着,沉默下来。
屋里一时静极,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
橘黄的烛光洒在炕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良久,周氏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煜哥儿还是想从军?”
望舒没瞒她,轻轻点了点头。
周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涩意:“他这是看你回来了,觉得有人撑腰了。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望舒一怔。她还是头一回听婆母说起王铮从军的旧事。
周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当年铮哥儿要去投军,我也是百般不愿。
他倒好,瞒着我,偷偷跟他爹去了军营。等我知道时,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望舒忍不住问:“那后来呢?您没罚他们?”
“罚?怎么不罚!”
周氏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当年叱咤内宅的锐色。
“他们不是想打打杀杀么?
我就让他们爷俩在院子里比划,打了个通宵。
我坐在廊下,一边喝酒,一边瞧他们‘演武’。”
望舒想象那场景,差点笑出声,又强忍住了:“那您不也陪着熬了一夜?”
“那时候年轻,气性大,也不觉得困。
只觉得他们什么事都瞒着我,自己就定了,心里憋着火。
非得煞煞他们的锐气,叫他们知道,这个家的事,不能全由着他们爷俩说了算。”
望舒没接话。她听出来了,婆母这话里,有怨,更有不舍。
果然,周氏话锋一转,直直看向她:“你是不是应了煜哥儿了?”
望舒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轻松,岔开话题:
“娘,您不知道,煜哥儿在京城可出息了。
王爷送的那只八哥,等养精神了,让它给您请安,可有意思了。
还有,我在扬州那宅子里,煜哥儿特意给您留了个院子,叫‘长青院’,日日派人打扫,谁也不让住……”
她絮絮说着,周氏却不为所动,只静静看着她。
待望舒说完,周氏才缓缓道:“你也要学他们?事事瞒着我?”
“娘……”望舒语塞。
“望舒,”周氏正了神色,语气严肃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娘说实话。娘老了,经不起再被蒙在鼓里一回了。”
望舒看着婆母眼中那份执拗的关切,心头一软,再瞒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娘,夫君是煜哥儿的榜样。这孩子心里装着父亲,咱们拦不住的。”
周氏抿紧了唇。
“既然拦不住,”望舒继续道,声音更柔了些。
“不如想想,咱们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让他自己想清楚,若真从军,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
若是他有什么万一,家里如何安排,祖母和母亲,往后靠谁。”
周氏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煜哥儿怎么答的?”
“他还在为难呢。”望舒苦笑,“说要等他想好了,年前给我答复。”
周氏怔怔坐了半晌,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喃喃道:
“我的儿啊,我怎么就没你这般心思?
当年就该让那爷俩想清楚,若是回不来,我怎么办?
我怎么就光知道跟他们硬碰硬……”
“娘,”望舒握住她的手,“便是我想拦,也拦不住一时的。这孩子的心思,您也清楚。”
周氏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忽然抬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傻孩子!能拦一时是一时!等他再大些,想事情更周全了,再去也不迟!”
她拍得不重,可望舒心里却是一酸。
“娘,”她低声道,“我担心的,是这一时也拦不住。杨佥事忽然提这事,怕是有什么缘故。”
周氏眼神一凛,冷笑一声:“真要有战事,他还指望咱们家这半大孩子去立功?”
“许不是上战场。”望舒忙安抚道,“所以我才想单独请杨佥事来,一来谢他教导之恩,二则当面问个明白。”
周氏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头:“依你。只是——”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若他说不出个丁是丁、卯是卯的道理来,往后不许他再提这事。”
“好。”望舒应得干脆。
烛光摇曳,将婆媳俩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年关将近,北地的冬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