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纸泛白。
煜哥儿听说祖母和母亲都要随行打猎,天未亮便醒了。
他穿戴整齐,拉着小昕一同来正院请安。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踏进院子,靴子踩在未扫净的薄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祖母!娘!”人未到声先至。
屋里,望舒正替周氏梳头。
听见这清亮嗓音,周氏脸上便带了笑:“这孩子,猴急什么。”
门帘一掀,两个半大少年并肩进来。
都穿着窄袖箭衣,外罩皮坎肩,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一身利落打扮。
煜哥儿个头已窜得和望舒差不多高,肩背初显轮廓;小昕略矮些,眉眼清秀,跟在表哥身侧,也学着挺直腰板。
“今天定要让两位长辈瞧瞧我们的本事!”
煜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的朝气,“杨师父说这片林子有雪貂,我定给娘猎一张完整的皮子回来。”
小昕在旁点头:“煜弟箭法近日大有长进,昨日在靶场十中八九。”
望舒放下梳子,细细打量儿子。
这孩子眉眼间确有几分王铮当年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她心中轻叹,面上却含笑:“既如此,我们便等着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莫要逞强。”
“晓得了!”煜哥儿应得爽快,转身招呼,“虎子!睚眦!”
两条猎犬应声从门外窜进来。
两犬在屋里转了一圈,乖顺地伏在望舒脚边,尾巴却欢快地摇着。
周氏伸手摸了摸虎子的头,眼中神色复杂。
“娘?”望舒轻声唤。
周氏回神,敛了情绪:“都备好了?那便出发吧。”
车队出城时,天色已大亮。
冬日阳光苍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
两辆马车前后而行,周氏与望舒同乘,汀荷随侍;另一车装着炭炉、食盒、毡垫等物。
赵猛领着六名护卫骑马在前开道,抚剑骑马护在车旁,一身墨青劲装,腰佩长剑,神色肃然。
行至城外歇脚处,杨佥事已率队等候。
二十余骑整齐列队,人人皆着轻甲,腰佩刀弓。
见马车驶近,杨佥事抬手示意,众兵士齐刷刷下马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激起一片雪尘。
望舒掀帘望去,只见杨佥事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深褐皮甲,外罩玄色大氅,立在队伍前如松如岳。
他身后队伍中除了熟面孔,还有几个生人,想来是特意调来护卫的。
“杨大人费心了。”望舒下车,福身一礼。
杨佥事抱拳还礼:“夫人客气。既带了女眷,安全自是要紧。”
他顿了顿,看向周氏马车,“老夫人可还适应?若觉寒冷,车中备了暖炉。”
周氏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劳杨大人记挂,老身尚好。”
简单寒暄后,队伍重新整装出发。
杨佥事安排十人护卫车队,其余人随他进山。
煜哥儿和小昕早已跃跃欲试,翻身上马跟在杨佥事左右,两条猎犬在雪地里欢快奔跑,印下一串梅花爪印。
行至山脚林子入口,已是辰正时分。
此处地势平缓,背风向阳,正是扎营的好地方。
兵士们训练有素,不多时便支起三顶帐篷:一顶给周氏与望舒歇息,一顶堆放杂物,另一顶留给护卫轮值。
又搬来石块垒成简易灶台,架上铜壶烧水。
杨佥事将众人召到一处,铺开手绘的简易地图:
“这片林子往北延伸三十里,东侧多灌木,常有野兔、雉鸡;西侧背阴,有鹿群出没。
雪貂喜寒,多在岩缝或树洞栖身,踪迹难寻,得看运气。”
他手指点在地图几处:“我们分三队。
赵猛带五人往东,专猎小兽;我带煜哥儿、小昕和八人往西,寻鹿踪; 余下十人留守营地,护卫夫人。”
赵猛闻言,脸上闪过犹豫。
他既想进山一试身手,又觉护卫之责重大,一时为难。
望舒看在眼里,心下明了,温声道:
“赵护卫也去吧。
抚剑在此,还有这许多兵士,不妨事。”
她顿了顿,笑道,“虎子和睚眦头回进这山林,有你带着,它们也安心些。”
赵猛眼睛一亮,抱拳道:“谢夫人!”
话未落音,人已翻身上马。
那马似是感知主人兴奋,扬蹄长嘶,踏雪而去,直到跑出几丈远,赵猛“属下告退”的声音才随风传来。
周氏忍不住笑:“你这是把他关了多久?活像出笼的鸟儿。”
望舒转头看抚剑,打趣道:“抚剑,你说我关了他多久?”
抚剑抿唇不语,只转身从帐篷里取出两件狐皮斗篷,一件递给望舒,一件奉与周氏。
动作虽恭顺,耳根却微微泛红。
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笑起来。
男人们策马入林,蹄声渐远,山林重归寂静。
营地一下子空落下来。十名兵士分守四方,神情警惕; 抚剑按剑立在帐篷前,目光扫视四周; 汀荷指挥两个小丫鬟收拾带来的物什,烧水沏茶。
望舒扶着周氏在营地周围缓缓走动。
积雪未融,踩上去软绵绵的,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柏与冻土的冷香。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多年没进山了。”周氏轻声道,目光掠过远处峰峦,“年轻时随你公爹来过几次,后来便再没这闲情。”
望舒知她想起旧事,伸手搀住她胳膊:“今日正好,咱们慢慢走,只当散心。”
婆媳二人沿着林子边缘缓步而行。
望舒眼尖,不时俯身察看雪地里的植物。
北地寒冬,多数草木凋零,却也有些耐寒的药草仍在雪下藏着生机。
“这是枯芩,”她拨开积雪,露出几株干枯茎秆,“虽已干枯,根部尚可用。清热燥湿,治肺热咳嗽。”
再走几步,又见一丛矮灌木,枝上挂着零星红果,如珠如玉。
“枸杞!”望舒欣喜,小心摘了几颗,“这个时节还能见到,难得。明目补肾,正好给娘入药膳。”
周氏看她专注模样,摇头笑道:“你呀,到哪儿都忘不了本行。”
“顺手的事。”望舒将枸杞用帕子包好。
“这山里都是宝,可惜冬日大多藏在地下。若是春夏来,金银花、柴胡、防风……能采的多了。”
一路走走停停,竟也采了小半篮草药。
望舒心中盘算,待开春可派药农来此勘察,若药材丰沛,或可在这附近设个采药点。
日头渐高,行至一处溪涧旁。
溪面结了层薄冰,冰下流水潺潺,隐约可见黑影游弋。
望舒俯身细看,竟是几尾肥鱼,在冰层下悠然摆尾,浑然不知危险。
“这鱼倒肥。”周氏也看见了。
望舒心念一动,唤来抚剑:“可有法子捉几尾?中午炖汤,正好解腻。”
抚剑点头,解下腰间短剑。
她行至溪边,屏息凝神,忽地出手如电,剑尖穿透冰面,一刺一挑,一尾尺长青鱼便甩上岸来。
如是再三,不多时便得了五尾大鱼,在雪地上扑腾。
“好身手!”周氏赞道。
望舒笑道:“这下有鲜汤喝了。”又让抚剑在附近寻些野菜。
冬日野菜难觅,只找到些耐寒的野葱、蕨菜嫩芽,虽不多,聊胜于无。
回到营地,已近午时。
望舒亲自料理鱼汤。
让兵士另起一小灶,将鱼剖洗净,与姜片、野葱一同入锅,注入清泉水,慢火细炖。
不多时,奶白鱼汤翻滚,鲜香四溢,混着柴火烟气,在冷冽空气中格外诱人。
她又将带来的面饼切片,在炭火上烤得焦黄酥脆,另切了酱菜、卤肉摆盘。
简单几样,却荤素得宜,热气腾腾。
刚布置妥当,林子里便传来马蹄声与人语。
队伍回来了。
当先的是杨佥事与赵猛,身后兵士马背上皆驮着猎物,以野兔、雉鸡居多,亦有两只灰狐。
煜哥儿和小昕跟在最后,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脸上沾着雪沫,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香!”煜哥儿翻身下马,几步窜到灶边,“娘炖了什么?”
“鱼汤。”望舒盛了一碗递给他,“先暖暖身子。”
少年接碗仰头便喝,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
周氏忙道:“慢些慢些,没人跟你抢。”
众人围坐火堆,兵士们将猎物拖到一旁处理。
两只鹿子、几只野兔剥皮去脏,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望舒带来的调料派上用场,椒盐、孜然、茱萸粉往上一撒,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大动。
杨佥事接过望舒递来的鱼汤,喝了一口,眼睛微亮:“夫人好手艺。这汤鲜美,正解寒气。”
“山里现捉的鱼,取个鲜字罢了。”望舒笑道,又替他添了半碗。
煜哥儿凑到周氏身边,献宝似的托起一张灰狐皮:“祖母瞧,这张皮毛完整,给您做暖手筒可好?”
周氏接过细看,狐皮柔软,毛色均匀,确是上品。
她摸摸孙儿的头:“难为你有心。只是这颜色老气,给你娘正合适。”
“娘也有!”煜哥儿指向另一张,“那张火红的给娘,这张灰的给祖母,正好相配。”
望舒在旁听了,心中温暖。这孩子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
烤肉熟了,众人分食。
鹿肉鲜嫩,兔肉紧实,配着烤饼、酱菜,就着热腾腾的鱼汤,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得浑身暖透。
连周氏都多用了半张饼,直说野外用饭别有滋味。
杨佥事让兵士取了酒来,是望舒上次送的酒。
烈酒入喉,如一线火线直下,驱寒效果极佳。
连煜哥儿和小昕都讨了半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却强撑着说“不碍事”。
周氏见了,对望舒低笑:“跟他爹一个样,死要面子。”
望舒也笑,心中却想,岂止是要面子,这执拗性子、这从军志向,都像极了王铮。
饭后稍歇,队伍再度进山。
杨佥事说午后才是重头戏——上午探过路,已知鹿群踪迹,雪貂也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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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哥儿临行前特意到望舒跟前,信誓旦旦:“娘,我瞧见貂的脚印了,定给您猎回来!”
望舒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平安回来最要紧。”
目送队伍没入林深处,营地重归安静。
周氏有些倦了,进帐小憩。
望舒却无睡意,拢着斗篷坐在火堆旁,看炭火明明灭灭。
抚剑默默添了炭,又奉上新茶。
“你也坐。”望舒示意身侧空位。
抚剑略一迟疑,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笔挺。
“赵猛今日高兴得很。”望舒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他跟了我这些年,难得这般松快。”
抚剑唇角微弯:“他向来爱山林野趣。”
“你们这婚事,”望舒顿了顿,“我计划着腊月二十八前办了吧,提前走完礼。”
抚剑这下红了脸,但也不扭捏:“夫人安排就是,属下和赵猛都听夫人的。”
望舒心中感动,却摇头:“我还得跟你父亲商量下,具体怎么办,是大办还是先办简单点,待你们家返京过后再办一次?反正不能让你吃了这亏。”
抚剑沉默片刻,低声道:“谢夫人。”
二人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
林间风声萧萧,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一阵响。
远处传来隐约兽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望舒心中盘算着腊月初二的宴请。
杨佥事那反应,似乎对她单独邀约有所警觉。
此人豪爽重诺,不是拐弯抹角之辈,若真有什么隐情,当面问清最好。
至于魏老将军……两百里路,送封信去也快,只不知这位老将性情如何,是否真的能接受老友引荐,看中煜哥儿。
还有墨迁先生。赵猛已派人去寻,尚无消息。
这等隐士,可遇不可求,强求不得。
思虑间,日头西斜。
申时末,林子里传来动静。
蹄声杂沓,人语喧哗,比上午归来时热闹许多。
望舒起身望去,只见队伍浩浩荡荡返回,马背上猎物累累,除鹿、兔外,竟还有两只獐子、一头野猪及野狼。
煜哥儿一马当先奔来,到近前勒马,飞身跃下。
望舒一见,心头猛地一紧——
少年一身劲装染满暗红血迹,从肩至襟,斑斑点点,在玄色衣料上格外刺目。
脸上也有溅射状血点,衬得肤色愈白。
“娘!祖母!”煜哥儿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带着亢奋。
周氏已被惊醒,掀帘出来,一见孙儿模样,脸色骤变:“这是——”
“不是我的血!”煜哥儿忙道,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猎物的!我没受伤!”
望舒已疾步上前,拉着他进帐。周氏紧随其后,声音发颤:“脱了,让我瞧瞧!”
帐内光线昏暗,煜哥儿乖顺地解了外袍、中衣。望舒就着油灯细看,果然身上无伤,只有几处擦红,是树枝刮蹭所致。周氏不放心,又让他转身,前前后后检查一遍,这才长出一口气,腿一软,跌坐在毡垫上。
“你这孩子……”周氏声音发哽,“吓死祖母了。”
煜哥儿忙套上干净衣服,蹲到周氏跟前:“祖母莫怕,我真没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的得意,“我猎了只野狼!成年的!”
望舒正给他系衣带,闻言手一顿:“你一个人?”
“是啊!”煜哥儿兴奋地比划。
“追雪貂时追深了,在林西头撞见的。
那狼落单,看见我就扑过来。
我连发三箭,都中了,可它皮厚,没伤要害。
它冲近时,我拔刀砍它脖子,睚眦从旁扑上去咬它后腿……”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氏却听得脸色发白。
“……最后我一刀砍中它咽喉,这才毙命。”
煜哥儿说完,期待地看着望舒,“娘,我厉害吧?我能保护自己的!”
望舒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句话,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孩子在告诉她,他有分寸,知进退,不是莽撞冒进之人。
那野狼中箭受伤在先,他才敢单独应对; 有睚眦辅助,他并非孤身犯险; 选择近身搏杀,是因箭术未精,却也证明他胆魄与身手。
这孩子,在用一场狩猎向她证明自己。
“你这箭的准头和力道,还得练。”
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三箭未中要害,足见不足。”
煜哥儿脸上光彩瞬间黯了,蔫蔫低头:“哦……”
“我们煜哥儿是条汉子!”
周氏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