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是万没想到周氏会突然出声,她本意是拖延一下煜哥儿从军的时间,看来是婆母想开了。
而王煜更是意外抬头,见祖母定定望着自己,眼中情绪翻涌。
他从祖母的眼睛里看到了后怕、心疼,但更多的一种复杂的、近乎骄傲的情绪在里面。
他几步走到周氏身边,蹲下身,将头靠在她膝上:“还是祖母好,娘就只会批评我。”
周氏伸手抚摸他头发,动作轻柔。
她抬眼看向望舒,婆媳二人目光交汇,俱是了然。
这孩子,留不住了。
帐外,杨佥事正与兵士们处理猎物。
那头野狼被抬到空地上,灰毛染血,体型壮硕,确是一头成年公狼。
颈间刀口深可见骨,是一击毙命。
“好小子!”杨佥事拍着煜哥儿的肩,朗声大笑,“有胆色!有手段!王家的种,果然不凡!”
周围兵士也纷纷称赞。
少年人被夸得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只嘴角止不住上扬。
望舒走出帐篷,见此情景,心中百味杂陈。
她行至杨佥事身侧,温声道:“还是师父教得好。杨大人什么时候得空?我们备一席酒,聊表谢意。”
杨佥事笑声一顿,转头看她,眼中闪过疑惑。
单独设宴酬谢?这似乎有些过了。
他看向周氏,老太太立在帐前,神色平静,并无反对之意;再看望舒,面色温和如常,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杨佥事心念电转。他是直性子,却不蠢。
林夫人这番邀约,怕不只是为谢师。
想起前几日煜哥儿透露的从军意向,又思及自己曾向周氏提过的那些话,他心下隐隐明白了。
“腊月初二吧,”杨佥事爽快应下,“那日我休沐。”
“好。”望舒微笑,又问道,“不知魏老将军驻守何处?离此可远?”
杨佥事更疑惑了:“夫人要找魏老将军?”
“是替人递封信。”望舒解释,“尹大学士写了引荐信,让我带给魏老将军。”
杨佥事恍然,略一思索:
“魏老将军驻地在北边黑水关,离此约两百里。
说远不算远,快马一日可达;说不近,这寒冬腊月,路上可不好走。”
望舒点头:“多谢杨大人告知。我准备一封拜贴,准备腊八后上门拜访,烦请杨大人帮忙送一下。”
“小事。”杨佥事抱拳,心中却更疑惑了——找魏老将军,又单独宴请自己,林夫人这是同意煜哥儿从军了?
他素来不喜拐弯抹角,既想不通,索性直接问:“夫人可是为煜哥儿的前程打算?”
望舒坦然点头:“正是。有些事,想当面请教大人。”
杨佥事了然,神色郑重起来:“既如此,腊月初二,杨某定准时赴约。”
此时天色已暗,林间暮色四合。
周氏年事已高,不宜在野外过夜,众人便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杨佥事婉拒了望舒回府用晚膳的邀请,称要带队伍回营点卯。
望舒也不强求,目送他率队离去。
二十余骑渐行渐远,融入暮色。雪地上蹄印凌乱,很快又被夜风抚平。
回程马车上,周氏闭目养神,良久,忽然开口:“腊月初二的宴,我要全程参与。”
望舒微怔:“娘……”
“我倒是要听听,他杨彪有什么道理,这么急着让我的孙儿去那刀枪无眼的地方。”
周氏睁开眼,目光似有不甘,“若说不出个丁是丁、卯是卯,往后他便不必登门了。”
望舒握住她的手:“好。”
马车碾过雪路,微微颠簸。
窗外,北地冬夜早早降临,四野漆黑,唯天边一弯冷月,清辉如水。
煜哥儿骑马护在车旁,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雪地上,已初显青年轮廓。
他偶尔转头看向车厢,眼中光芒未熄,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望舒透过纱帘望着儿子侧影,心中那点不甘与担忧,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既然留不住,那便为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腊月初二,她要问清楚杨佥事所有隐情;魏老将军那边,须尽快递信;墨迁先生若寻到,便为煜哥儿再添一份机缘。
这孩子要飞,她便为他扫清迷雾,助他看清前路险阻,也看清苍穹辽阔。
马车驶入城门时,已是戌时三刻。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光,炊烟袅袅,饭香隐约。
年关将近的北地小城,在寒冬夜里散发着踏实安稳的气息。
望舒扶着周氏下车时,抬头望了望夜空。
星子稀疏,月冷如霜。
腊月初二,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因只宴请杨佥事一人,望舒并未大张旗鼓。
午时刚过,她便吩咐人在西厢暖阁设席。暖阁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南窗下摆着红木八仙桌,桌上已架好黄铜锅子,炭火正旺; 东墙边立着博古架,架上几件青瓷、玉玩,都是寻常物件,不显奢靡; 西侧设一暖炕,炕上铺着厚毡,搁着矮几,可供饭后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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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备了两样:一壶“醇不倒”,一壶“十步醉”,都是自家酒坊新出的烈酿。
醇不倒性烈如火,入口如刀; 十步醉却讲究个后发制人——初尝只觉醇香绵柔,待饮者行出十步开外,酒劲方层层涌上,醉意悄然而至。
这十步醉是吴氏上月才试成的新方,连望舒都只尝过一回。
锅子备的是羊肉清汤。
羊是庄子上新宰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青花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配菜也简单:白菜嫩心、冻豆腐、红薯粉条、野菌干,另有一碟新腌的雪里蕻,翠绿可喜。
未时二刻,杨佥事准时登门。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蓝棉袍,外罩玄色毛氅,腰间束带,脚踏鹿皮靴,比往日多了几分随意。
赵猛早在二门迎候,引他穿过庭院,一路往西厢来。
甫一进门,暖意夹着酒香、肉香扑面而来。
杨佥事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香!还是夫人这儿舒坦。”
望舒与周氏已在桌旁等候。
见杨佥事进来,婆媳二人起身相迎。
煜哥儿和小昕侍立一旁,今日特意换了新衣,倒酒布菜是他们的差事。
“杨大人请坐。”望舒含笑引座。
众人落座。煜哥儿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香气顿时在暖阁中弥散开来。
杨佥事端起杯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新酒?”
“正是。”望舒示意他尝尝,“酒坊上月出的,名唤十步醉。”
杨佥事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
“好酒!初入口绵软,细品却有筋骨,后味悠长。”
他又看向另一壶,“那壶想必就是醇不倒了?今日杨某有口福。”
锅子已沸,白气袅袅。
周氏亲自夹了一筷羊肉入锅,涮了几息便捞起,放入杨佥事碟中:
“杨大人尝尝,这羊是庄上养的,吃百草长大,肉不腥膻。”
杨佥事忙道谢,蘸了料送入口中,连声赞好。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赵猛在一旁陪酒,说些北地见闻; 煜哥儿和小昕不时添酒布菜,手脚勤快。
酒过三巡,杨佥事面上已泛起红光。
望舒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筷子,温声开口:
“杨大人,今日请您来,一为谢您对煜哥儿的教导之恩,二则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杨佥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夫人但问无妨。”
望舒直视着他,语气平和:“我们煜哥儿如今虚岁十四,实岁不过十三,按律尚未到从军的年纪吧?”
这话一出,暖阁里霎时静了。
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众人面容。
杨佥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既然问起,杨某也不敢相瞒。”
他声音低沉下来,“实不相瞒,催着煜哥儿从军,确有我的私心。”
周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神色凝重。
杨佥事继续道:
“王铮当年手下有一批弟兄,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
他失踪后,这些人按军规本该打散分编,是我暗中操作,将他们暂且留在一处,仍算作王铮旧部。”
他看向赵猛,“赵队长应当知晓,那些人,至今还在。”
赵猛点头,沉声道:“是,约莫三十余人,都是百战老卒。”
望舒心头一震。她虽不通军务,却也知道“私留旧部”是何等干系。杨佥事这是冒了风险的。
“我原想着,”杨佥事声音更低了。
“等煜哥儿入了行伍,便寻个由头,将这批人交还给他。
如此,王铮的根脉不至于断,那些弟兄也有个正经去处。
否则明年秋防整编,这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要么打散分编,要么——”他顿了顿,“按律,私聚旧部者,当究。”
周氏闭上眼,胸口起伏。
她原以为儿子留下的那些人早被收编,却不想杨佥事竟暗中护了这几年。
这份情,太重了。
望舒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大人的苦心,我们母子感激不尽。只是……”
她看向煜哥儿,“即便现在将这些人交给煜哥儿,以他如今的心性能耐,怕是管不住的。”
煜哥儿原本听得心潮澎湃,此刻闻言,张了张嘴想辩驳,却终究没出声。
他想起那日猎狼,虽侥幸得手,实则险象环生。
若真统领三十余百战老卒……他暗自掂量,确无把握。
杨佥事见婆媳二人并未激烈反对,神色稍松,又饮了一杯酒:
“夫人所虑极是。所以我才想,待煜哥儿入伍后,先设法让他立些功劳,在军中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届时他有了资历,接手旧部便名正言顺。”
“立功劳?”望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杨大人的意思,是要做局?”
“夫人慎言!”杨佥事脸色一变,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压低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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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说不得。军中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我只是想着,届时若有合适机会,自然要替孩子筹谋。”
煜哥儿眼中光彩黯了黯。他想要的,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军功,不是这般“筹谋”而来的虚名。
望舒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起身,朝杨佥事郑重一福:
“杨大人对我王家恩义,望舒铭记于心。
您为煜哥儿考虑的这份心,更是难得。只是……”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怕这般‘安排’,反会成为孩子的心病。
他父亲一生磊落,若知道儿子的前程是这般‘铺’出来的,泉下岂能心安?
煜哥儿自己,怕也过不去这个坎。”
杨佥事怔住了。
煜哥儿见母亲行礼,也要跟着跪下。
杨佥事慌忙起身阻拦:“快扶住你母亲!这、这……”
望舒直起身,目光平静:
“杨大人,您是真性情之人,这番筹划全为煜哥儿着想,望舒感激。只是这法子,恐非长久之计。”
杨佥事愣愣站了片刻,忽然苦笑摇头:“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重新坐下,揉了揉额角,“只想着尽快了却这桩心事,却忘了问孩子自己要什么,忘了王铮是怎么个人。”
他看向煜哥儿,“小子,你来说,你怎么想?”
煜哥儿挺直脊背,朗声道:“杨师父,我要像父亲那样,真刀真枪挣功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自己闯!”
少年声音清亮,眼中光芒灼人。
杨佥事望着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王铮,那个宁愿孤军深入也不肯要虚功的倔强青年。
“好!好!”杨佥事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竟有些湿润。
“像你爹!真像!”他猛灌了一杯酒,抹了抹嘴,“那依夫人之见,此事该如何?”
望舒沉吟道:
“容我再思量些时日。待我带煜哥儿拜访过魏老将军,见过墨迁先生,或许能有转圜之策。”
她看向杨佥事,“您方才说,那些人能留到明年秋防?”
“最迟明年八月。”杨佥事点头,“秋防前需上报兵员册籍,届时再也瞒不住了。”
“还有大半年。”望舒心中略定,“足够了。”
杨佥事闻言,豪气又生,拍案道:“既如此,夫人慢慢筹划!只要不是砍头掉脑袋的事,杨某都能周旋!”
心事既了,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两壶酒很快见了底,杨佥事咂咂嘴,意犹未尽。
望舒笑着让汀荷又取来一坛“琼酿”,却是果香清雅的淡酒。
杨佥事见那坛酒泥封完好,坛身还贴着红纸,便问:“这是……”
“原是想让大人带回去的。”望舒笑道。
“那不成!”杨佥事连连摆手,“既是送我的,哪能现在就开?夫人随便上些别的就行,这坛我得抱回去慢慢品。”
周氏忍俊不禁:“杨大人倒会打算。”
杨佥事嘿嘿一笑:“夫人酒坊的好酒,平日里可难得。今日既说是送我,断没有当场喝了的道理。”他看向望舒,“还有别的酒没?淡些也无妨。”
望舒失笑:“还有一坛‘春风醉’,只是香则香矣,不够烈,怕入不了大人的口。”
“无妨无妨!”杨佥事大手一挥,“今儿个杨某也当回文人雅士,品品这‘春风醉’!”
众人皆笑。煜哥儿重新开坛斟酒,果然酒香清雅,入口绵甜。
杨佥事虽嫌不够劲儿,却也喝得畅快。
这一席直吃到申时末。
杨佥事已有七分醉意,起身告辞时脚步微晃。
周氏也饮了几杯,面色泛红,显是乏了。
望舒让煜哥儿扶祖母回房歇息,自己则亲自送杨佥事出府。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院中已掌了灯。
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望舒与杨佥事并肩而行,赵猛远远跟在十步开外。
行至二门处,杨佥事忽然停步,低声道:“夫人留步,杨某还有一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