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已是腊月十三。
北地的冬日,天黑得早,未时末天色便昏沉下来。
车队驶入院门时,檐下灯笼已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周氏早得了信,等在正厅,见众人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顺利?”她拉着望舒的手,细细打量儿媳面色。
“顺利。”望舒含笑应道,将黑水关之行简要说了一遍。
听到魏老将军与墨先生的旧识渊源,周氏眼中闪过讶异,却未多言,只吩咐厨房备姜汤驱寒。
当夜无话。
翌日一早,望舒便将棉衣、烈酒的事安排下去。
赵猛因要置办彩礼事宜,便由他手下的刘林领了差事出门采买。
不过两日,一千件厚实棉衣便备齐了,皆用粗布为面,新棉絮得厚实,针脚细密。
酒坊那边也连夜装坛,两百坛烧刀子码放整齐。
当望舒让人连棉衣带酒坛一起装车的时候,外头门房来报,魏老将军的人到了。
来得这样快。
望舒心中微讶,迎至前厅。
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军汉,自称姓孙,是魏老将军的亲兵队长。
他呈上一封信函并一枚铁制令牌,令牌黝黑,正面刻“魏”字,背面是虎头纹。
信是魏老将军亲笔,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林夫人台鉴:棉衣、烈酒已清点无误,解我军燃眉之急,魏某铭感五内。
然岂敢再劳夫人派人押送?今遣亲卫孙虎率队前来,自取第二批物资。
另附令牌一枚,持此可通行北地诸关,若遇难处,示之即可。魏广渊顿首。”
望舒看完信,心中感慨。这位老将军,果然是个不肯欠人情的性子。
“孙将军一路辛苦。”她温声道,“来得正是时候,东西刚备齐。若不嫌弃,先在府中歇会?”
孙虎抱拳:“末将奉命行事,不敢叨扰。既已备齐,我这便出发。”
车队出城时,晨光初透,车辙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痕迹。
送走孙虎,望舒又让赵猛备了一份棉衣、烈酒,给杨佥事送去。
不多,各五十件、二十坛,算是心意。
杨佥事收到东西的当天下午便策马而来。
他未着官服,一身深蓝棉袍,进门时带着满身寒气,脸上却挂着笑。
“林夫人!”他大步进厅,抱拳道,“这份礼,杨某受之有愧啊!”
望舒起身相迎,含笑让座:
“杨大人言重了。给魏老将军备了,自然不能忘了自己人。外子在时,多蒙大人照应,这点心意,不足挂齿。”
杨佥事坐下,接过热茶暖手,眼中闪着光:“夫人这一手,高明!”
他压低声音,“营里的人穿了你送的棉衣,喝了你送的酒,往后煜哥儿入营,谁还好意思刁难?这份人情,比真金白银管用!”
望舒但笑不语。
她确有这番考量,却也不全为此。
那些冻疮的手、因寒殒命的兵士,总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杨佥事又去东院拜会了墨先生,与煜哥儿说了会话,这才告辞。
临走时,他拍着煜哥儿的肩,朗声道:“小子,好好跟你师父学!明年入营,杨叔等着你!”
腊月十五,离赵猛与抚剑的婚期只剩十三日。
府里渐渐有了喜庆气氛。廊下挂起红绸,窗上贴了剪纸,厨房开始准备喜饼、喜糖。
抚剑却闲了下来——按规矩,待嫁女子不宜再抛头露面。
这日午后,望舒去西厢看抚剑。推门进去,只见这姑娘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件大红嫁衣,却不是在绣,而是怔怔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不会绣?”望舒打趣道。
抚剑回过神,起身行礼:“夫人。”她看了眼嫁衣,老实道,“绣娘绣好了,我只添了几针……实在不是这块料。”
望舒失笑,在她对面坐下:“无妨,本就不是让你做这些的。”
她顿了顿,温声道,“这几日若闷了,可去药铺帮你父亲打理账目,或是去看看赵猛在忙什么。”
抚剑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他有什么可看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有丫鬟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惊奇的笑:“夫人!赵队长回来了!带了两只活雁!”
望舒一怔。活雁?这寒冬腊月,北地哪来的鸿雁?
她与抚剑一同出去。走到前院,便见赵猛风尘仆仆站在那儿,一身衣裳沾满泥雪,头发蓬乱,脸上胡子拉碴,活像个野人。
他手里提着个竹笼,笼里两只大雁瑟缩着,羽毛湿漉,却还活着。
更奇的是,那雁颈上系着红绸,打了个精致的结。
“夫人!”赵猛见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属下寻到雁了!”
望舒走近细看,那雁确是鸿雁,不是寻常家鹅。她心中震动:“这从哪儿寻来的?”
“往南八百里,过了黄河,有一处芦苇荡未全冻上。”
赵猛说得轻描淡写,“属下连夜赶去,蹲了两日,才捕到这对。”
他看向抚剑,眼中闪着光,“按古礼,纳采用雁……我想着,不能委屈了抚剑。”
八百里。连夜赶去。蹲守两日。
望舒看向抚剑。这姑娘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漾着水光。
她走到笼边,伸手轻触竹笼,指尖微微发颤。
“傻子。”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冻坏了怎么办。”
赵猛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不冷,心里热乎。”
望舒看着这对璧人,心中暖意涌动。
她原以为赵猛是个粗豪汉子,不懂这些风花雪月,却不料他骨子里藏着这般浪漫心肠。
这份心意,比什么聘礼都珍贵。
“快回去梳洗歇息。”她温声道,“雁交给我,让人好生养着。腊月二十八,风风光光给你送聘礼去。”
赵猛应声退下,一步三回头地看抚剑。
抚剑别过脸,耳根却红透了。
待赵猛走远,望舒才对抚剑笑道:“这下可放心了?你这夫君,是个有心的。”
抚剑抿唇不语,眼中却漾开浅浅笑意。
那是望舒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羞赧与欢喜。
赵猛的鸿雁在府里引起不小轰动。
连周氏听了都笑道:“这孩子,看着粗,心倒细。”
她吩咐厨房给赵猛炖参汤补身子,又让人好生喂养那对鸿雁。
而更让望舒意外的是,周氏对墨先生的态度,悄无声息地变了。
腊月十八那日,望舒去正厅与周氏商量婚礼宾客名单,说起墨先生也会出席,周氏竟温声道:
“该当如此。他是煜哥儿的师父,又是长辈,自然要坐上席。”
望舒微怔。前些日子,婆母提起墨先生时还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如今却这般自然。
她试探着问:“娘不觉得墨先生无功名在身,有些不妥?”
周氏放下手中名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望舒,我这几日想了想……是我糊涂了。”
她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茫然,“我这般对墨先生,其实是迁怒。”
“迁怒?”
“嗯。”周氏轻叹,“许多年前,我娘家有个表哥,也是这般性子。
满腹才学,却不肯科举,整日游山玩水,说要‘寄情山水’。
我父亲极赏识他,常拿他与我那些用功读书的兄哥比较,说他们‘死读书,心性不如某某洒脱’。”
她眼中掠过追忆:“那时我年幼,听多了便觉得,这类人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果然后来那表哥家中败落,他无力支撑,潦倒半生……我便更认定,男子在世,当有担当,而非空谈风月。”
望舒恍然。原来症结在此。
“可是娘,”她柔声道,“墨先生与您那表哥不同。
他虽无官身,却教出魏老将军的军师这般的弟子,可见是真有才学。
且他肯收煜哥儿为徒,尽心教导,已是担当。”
周氏点头,面上露出愧色:
“是我想岔了。那日听你说魏老将军的军师是他的学生,我才猛然惊醒——我这是拿几十年前的旧事,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握住望舒的手,“还好你没听我的,若真因我怠慢了先生,岂不误了煜哥儿?”
望舒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也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这几日,娘可按时用我开的食补方子?”
周氏一怔,眼神闪烁:“吃了几回……后来忙,便忘了。”
望舒无奈。她唤来钱嬷嬷并周氏身边的丫鬟,将甘麦大枣汤、熟地黄炖乌鸡、黑豆粥的方子细细交代,嘱咐每日必要坚持一种。
待丫鬟退下,她才正色对周氏道:
“娘,您如今身子正处特殊时候,天癸将竭未竭,最易阴虚火旺。
这些食补看似平常,却能滋阴养血,平稳心绪。
您若不重视,往后落下病根,难受的是自己。”
她说得恳切,周氏听得动容。
这个儿媳,是真心为她着想。
“我知道了。”周氏柔声道,“往后定按时用。”
望舒这才放心,挨着周氏在炕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这动作有些亲昵,却自然得仿佛母女。
“娘,”她轻声道,“顶多两年,等我把黛玉接回来,扬州那边安顿好,便接您过去住。咱们一家,总要在一处的。”
周氏拍拍她的手,眼中泛起温情:
“你有这份心,娘便知足了。
常住怕是不成,这儿到底是根。
但过去小住,看看孙儿孙女,倒是好的。”
“嗯。”望舒应着,心中却已开始盘算。黛玉的事是头等大事,须得周密安排。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煜哥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祖母,娘,我今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母亲靠在祖母肩上,眼角似有泪光,顿时愣住了。
少年眨了眨眼,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问:“娘……你怎么了?”
望舒忙坐直身子,拭了拭眼角,笑道:“没事。你方才要说什么?”
煜哥儿这才继续道:
“赵队长大婚,我与小昕想进山打猎,猎些好皮子送他作贺礼。”
他眼中闪着期待,“赵队长果父亲手下第一得意人,我想代表父亲送份体面礼物。”
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有忧色。
冬日山林危险,两个孩子去……
“此事你问过墨先生吗?”望舒问。
“问过了。”煜哥儿点头,“先生说,纸上谈兵终是浅,正该多见几次血,练练胆魄,否则将来入营要吃亏。”
他见祖母和母亲仍不放心,忙补充道,“我们会带上虎子和睚眦,不往深处去。而且先生说他会同去。”
一听墨先生同行,望舒心头大石落地。
周氏也松了口气,点头道:“既如此,便去吧。只是切记,安全第一。”
煜哥儿欢喜应下,又说了些细节,方才退下。
望着孙儿挺拔的背影,周氏轻叹:“这孩子,长得真快。”
“是啊。”望舒也感慨,“年前得再给他做几身新衣了。小昕那边也得做,不能厚此薄彼。”
“正是这个理。”周氏点头,“每款做两套便是,这年纪,窜个头快。”
婆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定下诸多细节,方才各自忙去。
两日后,煜哥儿与小昕随墨先生进山,三日后方归。
回来时,三人皆有所获。
煜哥儿猎了张完整的火狐皮,毛色鲜亮;小昕得了几张灰兔皮,虽寻常,却也是心意。
最奇的是墨先生——他竟挖回几株罕见的药材,说是冬日藏在地下,正好入药。
周氏早吩咐何叔备好的皮裘,此时正好送上。
那是一件玄狐皮裘,毛色油亮,根根分明,领口镶着貂毛,内衬是上好的杭绸。
这般贵重之物,便是官宦人家也难得一见。
望舒原以为墨先生会推辞一番,却不料老先生接过皮裘,只道了句“多谢老夫人”,便坦然披在身上。
玄色狐裘衬着他花白须发,竟有种仙风道骨的气度。
后来望舒问煜哥儿:“先生没推辞?”
煜哥儿笑道:“先生说,我是要给他养老送终的弟子,他受得起。
我又说这是祖母表达歉意的,他说祖母既是为我着想才如此,那他更受得起了。”
望舒哭笑不得。这歪理,细想竟也有几分道理。
腊月二十五,婚期渐近。
望舒开始给相熟的官夫人下帖子。
抚剑身份特殊,说是卢医者之女,实则众人心知肚明。
但望舒亲自发帖,又是为贴身丫鬟出嫁,各家夫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赵猛那边,杨佥事帮着张罗,请了些军营里的同僚。
论身份,赵猛只是护卫队长,本够不上与这些官士同席,但因着望舒的面子,又因着那批棉衣烈酒的情分,竟也来了不少人。
如此看来,婚宴上倒是赵猛这边的宾客身份高些。
可望舒清楚,这不过是浮名虚势。
赵猛若不进军营搏前程,终究只是个护卫。
但这些,对新婚的二人似乎并无影响。
赵猛这些日子总时不时嘿嘿傻笑,抚剑虽依旧面无表情,却常会望着某处出神,眼中漾着浅浅柔光。
望舒看着,心中欣慰。
她忽然有些好奇——洞房花烛夜,抚剑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好奇只一闪而过。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卢先生给了五千两银子置办嫁妆,两千两压箱底,三千两办实物。
可抚剑如今的身份,三千两的嫁妆太过惹眼。
卢先生让望舒想法子,既要体面,又不至招摇。
望舒思量再三,决定在嫁妆单子上做些文章。
值钱的物件——赤金头面、翡翠镯子、珍珠项链、古玉摆件——不写在明面上,而是缝进喜被、枕头之中。
她将藏物之处悄悄告诉抚剑,让她自行把握。
此外,望舒自己又添了两千两,为抚剑置办了些实用之物:
上好的布料、精致的妆匣、一套文房四宝、几匣名贵药材。这些虽也值钱,却不算过分。
如此七凑八凑,竟也备了三十六抬嫁妆,虽比不得高门大户,在北地也算体面了。
腊月二十七,一切准备就绪。
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新房。
厨房飘出蒸糕的甜香,下人们脸上皆带着笑。
连廊下那对鸿雁,似乎也感知喜庆,偶尔引颈长鸣,声清越。
望舒站在院中,看着这满府红艳,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隐隐的怅惘。
抚剑跟了她这些年,护她周全,伴她奔波。
如今要嫁人了,她像嫁妹妹般不舍,又像嫁女儿般牵挂。
但她知道,赵猛是个值得托付的。
她也知道,自己的路还长。
黛玉未归,承璋尚幼,煜哥儿的前程未定,婆母的身子要调理,那些冻疮的兵士要救助……
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她。
寒风吹过,檐下灯笼轻轻摇曳。
望舒拢了拢衣襟,望向南方天际。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
而她的战场,不在沙场,在这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