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最后一段路,遇上了开春第一场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官道两侧的田野笼在一片朦胧烟青里。
道旁柳树抽了新芽,鹅黄的芽苞上挂着晶莹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一阵细雨。
车队在雨中行得慢。
雨打在马车篷顶上,发出淅沥的声音,听起来别有情调。
望舒靠在车壁,透过纱帘望着外头景致。
北地此刻还是冰天雪地,这里却已有了春意,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天。
抚剑递过一杯热茶:“夫人暖暖身子。”
望舒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这才觉出春寒料峭。
南方春日,湿冷入骨,比北地的干冷更难捱。
“还有多久到扬州?”她问。
赵猛策马到车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照这个速度,申时前能进城。”
望舒点头,心里却有些近乡情怯。
离扬州越近,黛玉的身影便在脑中越发清晰——那孩子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在贾府过得可好?身子可还熬得住?
还有兄长林如海。
不知身体可好,他现在的身体可经不得折腾。
申时初刻,扬州城门在望。
雨已停了,天色却仍阴着。
青灰色的城墙矗立在暮色里,城门洞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守城兵士验过路引,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街道还是熟悉的模样。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店铺檐下挂着灯笼,已有几盏提前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
酒旗在湿风中微扬,茶楼的说书声、酒肆的划拳声、货郎的叫卖声……
种种声响混在一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让望舒恍惚了一瞬,这比北地是热闹得多。
终于回来了。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打算先送族长去郡主府。
谁知老族长在车里整了整衣冠,咳了一声,有些赧然道:
“舒丫头,今日天色已晚,我这般模样去见你堂祖母,怕是要挨骂。
不若先在你府上借住一宿,容我收拾收拾,明日梳洗过后再去见她?”
望舒细看族长,果然一路奔波,老人家面带倦色,衣衫虽整洁,却掩不住风尘仆仆。
她心下明了,这是怕在老妻面前失了体面。
“堂祖父说得是。”她含笑应下,“我让下人备好热水热饭,您好好歇息。”
族长松了口气,捻须笑道:“还是你懂事。”
回到府邸时,天已擦黑。
门房早得了赵猛快马传来的消息,此刻大门敞开,檐下灯笼高挂。
秋纹领着仆从候在门前,见车队停下,忙迎上来。
“夫人终于回来了!”
秋纹将望舒扶下马车,老族长却是自己跳下了马车。
望舒环顾四周。
府邸还是离京时的模样,只是因着连日春雨,墙角生出些青苔,檐下燕子巢空了——去岁那对燕子还未归来。
“都进去吧。”望舒温声道。
秋纹对仆从道:“夫人一路劳顿,先把姜汤端上来,给大家去去寒。”
仆人们应声而动。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姜汤奉上,辛辣中带着甜,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
沐浴的热水也备好了,撒了晒干的艾草、佩兰,香气清苦,却最能驱寒解乏。
待梳洗完毕,晚膳已摆在花厅。
菜式简单却精致:清炖鸡汤、醋溜白菜、蒜苗炒腊肉、一碟扬州酱菜,主食是粳米饭,另有一小锅山药粥,炖得糯烂。
望舒用了半碗粥,几口小菜,便搁了筷子。
长途跋涉后,人反没什么胃口。
她独自在府里走了走。
廊下灯笼投下昏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府中静极,只有风声穿过庭院,摇动枯枝发出窸窣声响。
去岁离京时种的几株梅树,此时已谢了花,枝头冒出嫩叶。
墙角那丛竹子,经了一冬,有些叶子枯黄了,新笋却还未冒头。
这府邸,冷清得不像是刚过完年。
望舒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中盘算。
今年要在扬州彻底站稳脚跟,药铺、酒坊、书铺都要好生经营。
京城那边也该置办些产业,为日后接黛玉回来做准备。
还有北地的棉田、鸭场……
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
但她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大亮。
望舒难得睡了个懒觉,起身时已近辰时。
汀荷伺候梳洗时禀报:
“郡主府一早派人来接走了老族长。族长吩咐不必惊动夫人,说待您安顿好了,他二位在郡主府设宴相请。”
望舒点头。这位堂祖父,倒是个体贴的。
用过早膳,她正准备去林府,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声音:“姑母!姑母可在?”
是承璋。
望舒起身迎出去。
只见廊下站着个青衫少年,身量比去岁高了不少,肩背挺直,眉眼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书卷清气。
他本是跑着来的,在院门口却刹住步子,整了整衣襟,这才迈着规矩的步子走进来。
只是气息还未喘匀,脸颊泛着红晕。
“姑母。”承璋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侄儿给姑母请安。”
望舒伸手扶他,细细打量。
不过两三月未见,这孩子像是又长开了些,下巴线条清晰了,喉结也明显了。
最要紧的是那股气质——不再是那个顽皮跳脱的孩童,而是初具风骨的少年书生。
“快起来。”她拉着承璋进屋,“我还说去瞧你,你倒先来了。”
承璋眼睛亮晶晶的:
“昨儿晚上你们到的时候,我就想过来,父亲不许,说太晚了打扰姑母歇息。
今儿一早我告了假,专门来的。”
他顿了顿,有些得意,“姑母,我分到乙班了。”
“乙班?”望舒惊喜,“可是学堂里最好的班?”
“上面还有甲班。”
承璋点头,眼中闪着光,“上月月考,我得了甲等。先生说我若保持下去,今年县试有望。”
望舒心中欣慰,拍拍他的手:“好孩子,姑母就知道你行的。”
她想起煜哥儿,又问,“你表哥在北地也好,下半年要正式入营了。墨先生亲自教导,杨佥事特训,进步很快。”
承璋闻言,却皱了皱眉:“表哥从了军,往后见面就难了罢?军规森严,不像我们读书人自在。”
“各人有各人的路。”
望舒温声道,“你表哥志在沙场,你志在科场。但不论走哪条路,只要走正了,都是好前程。”
她示意汀荷上茶,将一盏雨前龙井递给承璋,“倒是你,县试在即,准备得如何?”
“还有七日。”承璋接过茶盏,这回倒是斯文地抿了一口,不再像从前那般牛饮。
“要考五场,经义、策论、诗赋都要考。父亲这些日子亲自给我批文章,常常熬到深夜。”
望舒心下一紧:“你父亲的身子可好?”
“年初生了场风寒,现在已经大好。”
承璋放下茶盏,“济安堂的春禾大夫来诊的脉,针灸了一次,又开了方子。
第二日何御医还特意过府复诊,说方子开得对症,养几日便无碍。”
他想起什么,皱了皱鼻子,“文嬷嬷那日还来府里做了一整日药膳,难吃得很。我陪着父亲吃了一日,险些吐了。”
望舒失笑,心中却松了些。有文嬷嬷和何御医照看,兄长的身子应当无碍。
“你父亲今日上衙了?”她问。
“嗯。”承璋点头,“前些日子因病积了些公务,这两日都在赶着处理。
父亲说让我在姑母这儿待到晚上,下午在这儿温书做文章,他下衙后直接过来批改,顺便在姑母这儿用晚膳。”
“那敢情好。”望舒含笑,“我让秋纹备几样你爱吃的菜。这几个月可添了新喜好?尽管说。”
承璋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前日在同窗家尝了一道蟹粉狮子头,甚是鲜美,不知府里可能做?”
“这有何难。”望舒唤来秋纹,细细吩咐下去。
又对承璋道,“正好下午让人给你量量尺寸。
我从北地带了些上好皮毛,给你做件皮裘。
我们璋哥儿生得白净,穿了定然俊俏,说不定能当扬州第一美男子。”
承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赧然,却强作正经:
“姑母莫要取笑。男子汉大丈夫,当以才学立世,岂能以貌取人?
侄儿要做的,是扬州第一才子,将来殿试,也要如父亲一般,搏个探花及第。”
“有志气!”望舒赞道,“那姑母往后便是探花的姑母了——比探花的妹妹更威风。”
承璋被她说得笑起来,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却已有了翩翩少年的风采。
说笑间,望舒想起一事:“你怎么没把饕餮带来?那丫头们可能照顾好它?”
提起饕餮,承璋一脸无奈:
“它如今是厨房一霸,整日守在灶台边,厨娘们丢什么都吃。
明明每日喂得饱饱的,偏要盯着剩菜剩饭,如今厨房里一点儿余粮都不剩了。”
他叹口气,“早知不该给它取这个名字,真是名副其实。”
望舒忍俊不禁:“那你下午把它带来,让赵猛一并训练。等四月府试结束,带你们去打猎松快松快。”
“打猎?”承璋眼睛一亮,“我现在不能去吗?”
“专心备考。”望舒正色道,“这次县试、府试,我和你父亲都盼着你拿个好名次。若发挥得好,兴许能赶上今年的乡试。”
提到乡试,承璋神色黯了黯:
“父亲说我今年参加乡试,火候还差些。除非从此刻起日夜苦读,到八月或许能摸个尾巴。”
望舒拍拍他的肩:“无妨。你还小,不必急于一时。
等府试结束,姑母就让赵猛带你去打猎,好好松快几日。之后收心苦读,待乡试结束——”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姑母带你去接你姐姐。”
承璋猛然抬头,眼中迸出光彩:“真的?接姐姐回来?”
“真的。”望舒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等你有了功名,咱们风风光光去接她。
让她知道,林家还有人在,她不是孤零零一个。”
承璋重重点头,拳头悄悄握紧。
午后,承璋在书房温书。
望舒让人取了软尺来,亲自给他量尺寸。
少年身量抽得快,去岁的衣裳果然短了一截。
“袖口放二寸,衣长放三寸。”
望舒记下数字,又量肩宽、腰围,“我们璋哥儿是真的长大了。”
承璋乖乖站着任她摆布,耳根微红。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别扭,既想被当作大人看待,又贪恋长辈的关爱。
量罢尺寸,赵猛来回话。
三只猎犬在院中嬉戏,互相扑咬玩闹,溅起一地水花——晨间的雨水未干。
“夫人,”赵猛抱拳,“这三只狗性子都不错,只是缺了历练。
属下想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带它们去城外山林转转,见见血,往后才能顶用。”
望舒望向院中。那三只犬皆是越来越健壮了,眼神机警。
平日里看家护院是够了,但若论狩猎、护卫,确需历练。
“你看着安排罢。”她温声道,“只是要稳妥,莫伤着人,也莫让狗伤了。”
“属下明白。”赵猛应下,又补充,“林少爷那只饕餮,若是一并训了更好。狗要从小训,大了难改习性。”
“下午便让人去接。”望舒点头,想起北地那两只,“虎子和睚眦如今与煜哥儿形影不离,倒是练出来了。”
赵猛笑道:“那两只确是极品。虎子机警,睚眦凶悍,配合起来,三五个人近不得身。”
正说着,院中黑犬忽然竖起耳朵,冲着月亮门低吼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小厮牵着只黄白大犬进来——正是饕餮。
数月不见,这狗又壮了一圈,毛色油亮,步履沉稳。
它进了院,先警惕地环顾四周,见了承璋,尾巴立刻摇起来,却仍端坐着,等主人示意。
承璋招手:“饕餮,过来。”
大犬这才小跑过去,蹭着主人的腿,喉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赵猛眼睛一亮:“长这么壮了!这骨架、这神态,训好了不输睚眦。”
他上前摸了摸饕餮的头,狗儿也不躲,只抬眼看他,眼神清明。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渐安。
狗如此,人亦如此。
都要历练,都要成长。
她抬头望天。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泛起细碎金光。
春天,是真的来了。
而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家人团聚,岁月静好。
这就够了。
??今天的两章,差不多了,后面又要开始各种打拼了,不过两位少年要开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