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承璋在府里待着,又兼长途跋涉的疲乏,望舒这日便未出门,只在府中整顿家务。
离家数月,虽有秋纹、万嬷嬷以及其他管事打理,总有些细务需她亲自过目。
午后在书房坐了半日,将各处账册、信函一一阅过。
商队运转如常,酒坊新酿了一批“春风醉”,正开始发售;济安堂冬日里施医赠药,名声愈显;扬州独一家的女医专科,便是大年初一也有人寻上门来找人;而胭粉铺子因为辛师傅的新品算得上是扬州知名的精品,每上新货,必然断货;芸帙阁租书整个春节都开着,不是望舒想开,只是掌柜和伙计都喜欢待在书铺里,原本以为不赚钱的铺子,结果话本出租却是赚了些银子;而自己通过芸帙阁帮扶的几名寒门学子,有两人今岁要下场应试。
皆是好消息。
望舒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暗,春日的黄昏来得悄无声息,只觉屋里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檐下灯笼却还未点亮。
“汀荷,”她唤道,“去剪几枝梅花来,插在书房和卧房里。”
不多时,汀荷捧着一只青瓷瓶进来,瓶里斜斜插着三四枝红梅。
花苞半开,清冷香气在暮色里丝丝缕缕散开,冲淡了一室墨香。
望舒起身,在府中缓步走动。
仆人们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备膳的备膳,见她皆垂首行礼。
行至西院,见赵猛与抚剑的院子已收拾齐整,廊下挂着对红灯笼,是新婚的喜气。
她心中一动,回前厅后吩咐下去:
“往后晚膳,请赵队长和抚剑一同上桌用饭。他们本也是主子,不必拘那些规矩。”
汀雨微怔,随即应下:“奴婢明白了。”
林如海回府时,天色已黑透。
春日夜风仍带寒意,他裹着件半旧灰鼠皮斗篷,从马车上下来,眉眼间带着倦色。
望舒早在二门等候,见兄长这般模样,心中一酸,忙上前扶他。
“兄长辛苦了。”
林如海摆摆手:“公务罢了,无妨。”
他细细打量妹妹,“你倒清减了些,北地苦寒,到底不如南方养人。”
“我还好。”望舒笑道,“倒是兄长,年初那场风寒,真大好了?”
“好了。”林如海边走边道,“文嬷嬷帮着开的药膳方子我都坚持吃着,何御医也来府上诊过脉,如今已无碍。”
兄妹二人说着话,行至花厅。
承璋早在厅中等候,见父亲进来,端端正正行礼。
少年穿着青衫,烛光下眉目清朗,已有几分林如海年轻时的风仪。
晚膳备的是鸡汤锅子。
鸡是庄子上送来的老母鸡,炖了整日,汤色金黄,去了浮油,只留鲜美。
配菜也简单:嫩豆腐、小白菜、冬笋片、菌菇,另有一碟手打鱼丸,雪白圆润。
“清淡些好。”
林如海在桌边坐下,望舒执壶为他斟了杯热热的果子饮,“兄长连日劳累,不宜油腻。”
用膳前,望舒执意要为林如海诊脉。
三指搭上腕间,凝神细辨,脉象略弦,是劳累所致,好在底子尚稳,并无大碍。
她这才放心,松了手。
“如何?”林如海含笑问。
“还需静养。”望舒正色道,“政务再忙,身子要紧。兄长若倒下了,璋哥儿怎么办?黛玉怎么办?”
提到儿女,林如海神色柔和下来:“我省得。”
一顿饭吃得温馨。
承璋说起学堂趣事,林如海偶尔点评几句,望舒在旁布菜添汤,烛光摇曳里,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饭毕,承璋回书房温书。
花厅里只剩兄妹二人,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新茶,悄悄退下。
望舒这才问起正事:“兄长对璋哥儿今岁应试,有何期许?”
林如海捧着茶盏,沉吟片刻:“过县试、府试当无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林家如今人丁单薄,朝中无人照应。他若想出人头地,不能只求‘过’,须得力争上游,博个出彩名次,方能入考官眼。”
这话说得平静,望舒却听出其中沉重。
她想起北地那些有家族依仗的子弟,即便才学平平,也能靠祖荫谋个前程。
而林家确实只剩父子二人孤军奋战。
“我们的宗亲呢?”望舒忍不住问,“林家又未遭大难,为何凋零至此?”
林如海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
“扬州这支原是偏房,百年前迁来。本家在宁波,人丁倒还兴旺,只是……”
他轻叹,“原来跟你提过,曾祖父一心要争这功勋,
本家原为世家不入世之清名,渐渐与我们疏远。
十余年前,扬州另一支庶亲也迁回宁波了。”
他转回头,眼中映着烛火:
“前两年本家有消息递过来,说族中子弟亦有开始科举的,只是要出宁波,尚需时日。”
望舒看着兄长眼中那一瞬的恍惚,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当年林如海娶贾敏,或许不只因两情相悦,估摸着也是想借贾府之势,为孤悬在外的扬州林家寻个依仗。
谁知贾府这如狼似虎的吃相,最后连妻子的命都未能保住。
她心头涌起酸楚,却强压下去,直白问道:
“兄长,咱们林家如今在朝中,可有死敌?不死不休那种?”
林如海一怔,转头看她:“为何有此问?”
“我虽不入朝堂,可朝中风云变幻,与我这后院、与我的铺子产业都息息相关。”
望舒神色认真,“若有死敌,我须得提前防备,不能让人从我这头钻了空子。”
林如海凝视她片刻,忽然灿然一笑:“望舒,你长大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已微凉的茶,“当年你出嫁前,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竟能想到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林家自曾祖起,四代皆忠君事上,从不结党。
若说树敌也不过是因立场不同、利益相左罢了。
你且宽心,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为兄自会告知于你。”
望舒这才稍安,又提起一事:
“既然本家子弟也开始科举,不如咱们从族中接几个失怙的孩子来养?
一来与璋哥儿作伴,守望相助;二来也可借此重修宗谊。”
林如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此议甚好。只是人选须得慎重,品性、才智都要考量。
这事我让忠叔去办,府中内务还得劳烦小妹操持。”
“这是自然。”
望舒含笑,“若族中有守寡的妇人、归宁的姑奶奶,也一并接来罢。
我在府里也有个说话作伴的,总好过整日对着账本。”
这话说得林如海神色一动,却未立即应下,只道:
“此事过两年再议。
如今宗谊还未复,不宜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且我身份不便,你又是出嫁女,总要徐徐图之。”
望舒知他顾虑,也不强求,只道:
“不急。我是想着,既重修宗谊,往后便可常来往。
等璋哥儿有了功名,咱们在扬州站稳脚跟,或可建个码头,置几条船,往来宁波也方便。
日后曾祖、祖父、父亲的坟,或许就能迁回故土。”
这话说得轻,落在林如海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妹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哑声道:
“望舒,这些事于你并无好处,你为何……”
为何这般为娘家谋划?
她已是出嫁女,夫家在北地,产业在扬州,何必再卷入林家这些陈年旧事?
望舒迎上兄长的目光,坦然道:“大哥,我并非全为你,更多是为了黛玉。”
“黛玉?”林如海一怔,“她终究要嫁人……”
“这正是我要问的。”望舒坐直身子,神色郑重。
“兄长对黛玉的未来,有何打算?中意的女婿,该是什么样?”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林如海转着手中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声音低下去:
“若我能看到她出嫁那日,只盼她得个知冷知热的良人,一生疼惜她、护着她。”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痛色,“可她身子弱,生养艰难,嫁入别家……我怕她受苦。”
“那不如招婿入赘?”望舒试探道。
林如海苦笑:
“你我或不在意流言,可黛玉那孩子心思重,若因招婿惹来闲言碎语,她怕是要郁结于心……”
他摇头,“不妥。”
这话如冷水浇头。
望舒这才惊觉自己思虑不周。
是了,黛玉那般敏感心性,在大观园里因几句闲话便能垂泪半日,若真招婿,那些流言蜚语,岂不要了她的命?
兄妹二人一时沉默。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窗外春风穿过回廊,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更衬得屋里寂静。
望舒心中纷乱。
她原想说“不嫁也罢,我养她一辈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道,女子不嫁,除非出家。
可看看妙玉,那样才情品貌,落得何等结局?
思绪如野马,不受控制地奔驰。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
不如让黛玉嫁给煜哥儿?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顺着想下去。
煜哥儿与黛玉并无血缘,倒也无妨。
只是黛玉的身子,婆母周氏能接受吗?
纵然自己不在意,可若婆母心有芥蒂,黛玉日后在王家如何自处?
越想越觉荒谬。
煜哥儿志在沙场,将来刀头舔血,岂是黛玉良配?
黛玉那般灵秀心性,该配个知书达理的文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
可文人就靠得住吗?宝玉倒是个知心人,结果呢?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
“此事容后再议罢。”
林如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眼下最要紧的,是璋哥儿的功课。我去看看他今日的文章。”
望舒呆呆应了声:“好。”
待林如海起身出了花厅,她才回过神来,望着桌上将尽的烛火,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巧汀荷进来挑灯芯,添新茶,听见这笑声,奇道:“夫人想到什么高兴事了?一个人也能笑出声来。”
望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熨帖着有些发凉的指尖。
她摇头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念头一时跑偏了,越想越远,最后发觉想的和开始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她原是愁黛玉的婚事,愁来愁去,竟愁到要把自家儿子舍出去。
可转念一想,何必非得嫁人呢?
看看自己,夫婿早逝,不也活得自在?
看看堂祖母,贵为郡主,难道就比她现在快活?
女子一生,难道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若黛玉不愿嫁,她便养着。
有她在,有承璋在,有这份家业在,总能让那孩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至于流言……流言如风,吹过便散。
人活一世,若总活在旁人嘴里,那才叫辜负了这大好人间。
想通此节,心中郁结顿消。
望舒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院中梅影横斜,暗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更鼓声,已是亥时。
她推窗,春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春日已至,万物生长。
而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接黛玉回来,让她好好活着。
至于其他……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轻轻关上窗,转身回房。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坚定而清晰。
??开始为黛玉独美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