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一日后,府中诸事渐次安排妥当。
承璋自此便安置在望舒府中,一如去岁冬日在北地时那般:
白日里去学堂上学,下学后便来姑母这儿用晚膳、温书,夜宿于此。
林如海得此安排,倒也松快些,至少不必日日盯着儿子功课至深夜,只消每日回来批阅文章、指点疑难便可。
“若宗亲那边接了孩子来,”林如海临行前嘱咐,“男丁自然养在林府,请了人亲自教导。只是姑娘、妇人怕要劳烦小妹费心安置。”
望舒一口应承:“兄长放心,府里空院子多,收拾几间出来便是。
姑娘们来了,正好与我作伴;妇人们若愿意,也可帮着打理些内务,总好过她们在族中孤苦。”
这话说得恳切。林如海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了声“辛苦”。
送走兄长,望舒独坐书房,将年前年后诸事细细思量。
北地一行,见了魏老将军,见了墨迁先生,煜哥儿的前程有了着落; 棉衣、烈酒之事虽耗资不菲,却结下善缘,于王家、于林家皆有益处。
如今回到扬州,该好生筹谋这一年的光景了。
她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面上,墨迹晕开淡淡金光。
第一桩,接黛玉。
这是心头最重的事。
望舒笔尖顿了顿,在“黛玉”二字旁轻轻一点。
四月承璋考完县试、府试,若得童生功名,便有了底气。
若他还能搏个秀才,自然更好,林家子弟有了功名,去贾府接人时腰杆也能挺直些。
只是贾府那潭水深,宝玉与黛玉的情分又纠葛难解……望舒蹙眉。
这事急不得,须得步步为营。
她在纸上写下:“四月后,视璋哥儿功名而定。”
第二桩,养鸭鹅鸡鱼。
北地那些冻疮的手、因寒殒命的兵士,总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鸭绒、鹅绒最是御寒,若能大规模养殖,制成冬衣,或可解边军之困。
鸡可食肉取蛋,鱼能滋补身子,皆是好事。
只是养殖之地需慎选。
靠村民取水的溪流不能污染,最好是寻处荒地,引扬子江支流筑塘。
既要养禽,便连鱼一并养了,塘边种些果树,禽粪肥树,落叶肥塘,自成循环。
她圈出“庄子”二字,旁注:“需临水、地广、人稀。”
第三桩,种棉花。
北地苦寒,棉花最是急需。
虽棉花喜暖,北地可种短纤棉,南方种长绒棉,都需寻适宜之地试种。
扬州气候温润,或可先行试种,待摸清习性,再推广至北地。
此事非一日之功。她写下:“南北皆试,先购新庄,不扰旧佃。”
第四桩,擢秀书院旁的铺子。
那铺子望舒年前已经盘下,需开始为做营业准备。
如今时机到了。
铺面可一分为二:一半卖话本,专营志怪传奇。
她脑中那些《聊斋》故事,虽记不全,但大概情节、人物脉络尚在,可列了纲要,让芸帙阁的伙计们润色成文。
卖得好,给他们分红,既是激励,也是帮扶。
另一半卖笔墨纸砚。
书院旁的书铺,生意总不会太差。
掌柜的人选,芸帙阁里那个叫周云深的伙计,擅刻印,但是色盲,但不需要彩印,所以这问题不大。
到时候再招两个伙计帮忙就是,就直接提拔他试试。
笔尖游走,字迹渐密。
第五桩,码头仓库。
扬州繁华,水运便利,码头仓库历来是商家必争之地。
去岁一直让赵猛留意,却一直未有合适的——不是地段不好,便是要价太高。此事急不得,却也不能再拖。
她写下:“着赵猛、柳禄多方打探,一有机会,速报。”
……
一桩桩,一件件,列了满纸。
待搁下笔时,日头已偏西。望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着纸上墨迹,心中却渐渐清明。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急不得,也慌不得。
翌日,望舒备了年礼,带着赵猛、抚剑、汀荷一行,往郡主府去。
年节已过,此时拜年确有些迟了。
但安平郡主那儿,迟去总比不去好——这位堂祖母的脾气,望舒是领教过的,若真晾着她,往后不知要听多少酸话。
郡主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匾上“敕造安平郡主府”几个金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递了帖子,门房很快迎出来,引着众人入内。
穿过三重仪门,行过抄手游廊,方至正厅。
厅内陈设华贵却不失雅致,紫檀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前朝瓷器,窗边养着几盆兰草,正值花期,幽香淡淡。
安平郡主端坐主位,一身绛紫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外罩玄色缂丝比甲,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
虽已年过花甲,眉宇间那份皇家气度却丝毫未减。
族长坐在她下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直裰,精神矍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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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侄孙媳妇给堂祖母、堂祖父请安,恭祝新春吉祥。”
安平郡主眼皮未抬,只慢条斯理拨着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半晌,才悠悠道:
“可算舍得来了。我还当你回北地过后,便忘了我这老太婆呢。”
话音里那股酸味,隔着一丈远都能闻见。
望舒心中暗笑,面上却作委屈状,起身也不等人让,径直走到郡主身侧,挨着她坐下:
“堂祖母这话可冤枉死我了。我这不是一安顿好,便紧赶着来了么?”
她拽着郡主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您不知道,我这一路几千里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
昨儿一早您接走了堂祖父,也不说接接我,害我孤零零在府里,好不可怜。”
郡主被她晃得绷不住,嘴角微弯,却还强撑着:
“哟,这还怪上我了?那成,你先回去,我这就让人备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抬你再来一回。”
“堂祖母!”望舒佯作嗔怒,松开手,作势抹泪。
“您不疼我了!定是疼新进门的弟媳妇去了,嫌弃我这旧人了!”
她这般作态,把屋里众人都逗笑了。
连肃立郡主身后的罗嬷嬷都忍不住偏过头,肩头微颤。
郡主终于破功,伸手在她额上轻点一下:
“省省罢你!学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撒娇,人家那是娇憨可爱,你这叫什么?老黄瓜刷绿漆——”
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望舒这才松口气,起身退回客座,抚着胸口道:
“可算笑了。我的好堂祖母,您这一生气,我这小心肝扑通扑通跳,都快蹦出来了。”
“你会真怕?”郡主挑眉,扫了眼屋内众人,“问问这屋里,谁信?问问你身后那对小夫妻,信不信?”
望舒顺势转身,对赵猛、抚剑使了个眼色:
“快快,新郎新娘给郡主娘娘拜年,讨封红。抚剑可得要双份——一份添妆,一份拜年。”
赵猛与抚剑会意,上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郡主对这对小夫妻倒是和颜悦色,亲自起身扶起抚剑。
族长也起身扶了赵猛。
“早备好了。”郡主笑道,“你们不早些来,我可天天盼着呢。”
罗嬷嬷领着两个丫鬟从内室出来,捧着一长一短两个匣子,并两个大红封。
长匣子约三尺,紫檀木制,雕着云纹;短匣子是黄花梨的,尺许见方。红封鼓囊囊的,看着便厚实。
“赵猛,”郡主指那长匣,“这把刀是我父王当年征南时得的战利品,一直收在库房里。
刀是好刀,只是太重,寻常人使不动。我想着,给你正合适。”
说话间,两个嬷嬷上前,小心揭开匣盖。
匣内黑绒衬底,躺着一柄长刀。
刀鞘乌黑,无甚纹饰,只吞口处镶了圈暗银。
赵猛深吸口气,单手握住刀柄。
刀出鞘的瞬间,厅内似有一道寒光掠过。
刀身狭长,背厚刃薄,通体幽黑,只在刃口处泛着淡淡青芒。
最奇的是刀靶上穿了两个孔,各挂一枚小巧铜铃,铃身刻着梵文,随着动作发出细微清音。
“好刀!”赵猛脱口而出,忍不住挽了个刀花。
他动作极轻,刀锋离最近的罗嬷嬷尚有一尺距离。
可罗嬷嬷的袖子却“嗤”一声轻响,裂开道半尺长的口子,断口齐整如裁。
赵猛一惊,连忙收刀,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望舒也怔住了——这刀竟利至此?
“无妨。”罗嬷嬷却似早有预料,退后半步,神色如常,“赵队长请收好宝刀。”
郡主这才补充道:“忘了说,这刀名唤‘裂风’,因锻造时掺了玄铁,极重极利。
挥动时带起的刀风,三尺内可断帛裂木。你用时要留神,莫误伤了人。”
赵猛郑重将刀归鞘,抱拳深揖:“末将谢郡主赏赐!定不负宝刀!”
郡主点点头,又看向抚剑,亲手将那黄花梨匣子递过去:
“这是件软甲,用天蚕丝混着金线织成,我年轻时穿过的。”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追忆,“当年我远嫁北地,皇兄特意添在嫁妆里,说北地凶险,让我时刻穿着护身。”
她拍拍抚剑的手,“你常在望舒身边护卫,难免遇险。这甲轻便,刀剑难入,你贴身穿着,我也放心。”
抚剑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匣面冰凉木纹,喉头微哽,低声道:“谢娘娘厚赐。”
望舒看着这对新婚夫妇——一个抱着刀爱不释手,一个捧着匣子眼圈微红,心中温暖,笑道:
“礼也行完了,堂祖母赏他们个座罢?总站着怪累的。”
她看向郡主,眼神里带着恳求。
郡主与她目光一触,便明白了——这是要让赵猛、抚剑在郡主府也有个“主子”的体面,往后行走方便。
“罢了,看在你面子上。”郡主摆摆手,对下人道,“给赵队长、抚剑姑娘看座,就设在林夫人下首。”
丫鬟忙搬来绣墩。赵猛、抚剑谢恩坐下,姿态却仍恭谨。
望舒偷眼瞧了瞧族长。
老先生自始至终只含笑看着郡主,时而闭目养神,仿佛这厅里除了郡主,再无人能入他眼。
偶有丫鬟奉茶,他接过,却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郡主; 郡主饮了半盏,随手递回,他便极自然地接过,饮尽余茶。
这般默契,这般亲昵,是数十年相濡以沫才能养成的。
望舒心中感慨。
这样的情深,她敬重,却觉自己承受不起——太浓,太重,像是把一生都系在另一人身上。
她宁愿要份清淡些的,彼此牵挂,却各有天地。
正出神,忽觉身侧有人无意碰到了她。
转头,见赵猛正悄悄将一块糕点递给抚剑,抚剑抿唇接过,耳根微红。
小夫妻俩虽未言语,眼神交汇间却自有温情流动。
望舒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有些多余。
上首是相守半生的老夫妻,下首是新婚燕尔的小鸳鸯,唯独她这个“过来人”,夹在中间,像颗不合时宜的钉子。
她暗暗发誓:往后绝不再带这对夫妻一同来见郡主夫妇。
这满屋的恩爱,衬得她形单影只,好不尴尬。
从郡主府出来时,已近黄昏。
夕阳将府门前的石狮染成金色,檐下灯笼尚未点亮,春风拂面,带着扬子江特有的湿润气息。
望舒登上马车,赵猛、抚剑骑马护在两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轻响。
她掀帘回望。郡主府朱门缓缓闭合,将那份繁华与温情关在门内。
外头天地广阔,她要走的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她心中是踏实的。
有家人,有朋友,有要做的事,有要护的人。
这就够了。
马车驶入暮色,渐渐远去。
? ?想揍那些撒狗狼的,特别是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