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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春试殷殷待捷音(1 / 1)

二月初九,县试在即。

府中这几日格外安静。

丫鬟小厮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连赵猛训练狗子都被暂时挪到零落院那边去了——怕它们吵了承璋少爷温书。

望舒把手中诸事皆暂搁下。

铺子、田庄、码头仓库……一应杂务皆交与秋纹、赵猛等人料理,她只专心陪着承璋备考。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亲自送他去学堂;傍晚时分,又准时等在学堂门口,接他回府。

少年这几日用功得狠了,眼底泛着淡淡青影。

望舒心疼,却也不好劝他松懈——科举路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个道理她懂。

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多费心:晨起一碗冰糖燕窝,午间必有鱼汤,晚间备着安神茶。

书房里的烛火比平日多添了一倍,怕伤他眼睛,特换了上好的牛油烛,明亮而无烟。

为防走水,又让丫环们轮班守着,寸步不离。

如此过了四五日,终于到了二月初九,县试头场。

这一日,天还未亮,府中便灯火通明。

望舒寅时便起了,亲自下厨。

糯米淘净,红枣去核,莲子泡软,加上核桃、杏仁、松子,用新荷叶包了,上笼屉蒸。

又揉了面,擀成薄皮,裹上豆沙、枣泥,做成拇指大小的点心,一口一个,不沾手不腻口。

另备了一壶参茶,装在暖壶里,能保温大半日。

她做这些时,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火哔剥声、蒸笼冒汽声。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成靛青,又渐渐透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灶台上,照得那些点心玲珑可爱。

辰时初,林如海到了。

他今日告了假,穿一身半旧靛蓝直裰,外罩玄色披风,神色虽平静,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关切。

“兄长用过早膳了?”望舒迎上去。

“用了。”林如海点头,看向桌上食盒,“这些是……”

“给璋哥儿带的。”

望舒打开食盒让他看,“糯米糕易饱腹,小点心不脏手,参茶提神。考场上吃喝不便,这些勉强能用。”

林如海细细看过,眼中泛起暖意:“难为你想得周到。”

正说着,承璋从房里出来。

少年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襕衫,头戴方巾,腰系丝绦,一身清俊书生打扮。

只是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

“父亲,姑母。”他上前行礼,声音微哑。

望舒忙拉他坐下,盛了碗热粥:“先垫垫肚子,莫吃太饱,仔细考场上犯困。”

承璋乖乖喝了半碗,又吃了两块点心。

林如海在旁看着,也不多言,只偶尔提点几句考场上该注意的细处——如何避讳,如何着墨,如何应对考官询问。

辰正时分,该出发了。

望舒原想跟着去,林如海却道:“考场外人多杂乱,你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久候。在家等着便是,有我在。”

望舒知他说得在理,只得止步,将食盒交与承璋的小厮,又替少年整了整衣领,柔声道:“放宽心去考,姑母在家等你。”

承璋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侄儿定不负父亲、姑母期望。”

父子二人上了马车,轱辘声渐远。

望舒站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回到府中,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书看不进,账算不下,在屋里来回踱步。

抚剑和汀荷跟在她身后,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这两位一个寡言,一个稳重,都不是会哄人的性子。

最后还是汀雨机灵,趁着送茶的功夫,小声禀道:“夫人,尹家大小姐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望舒一怔:“子熙?她怎么来了?”

“说是来陪夫人说说话。”

汀雨抿嘴笑,“尹姑娘说,知道今日林少爷考试,夫人定是闷得慌。”

望舒心中微暖,收敛了焦躁神色:“请她进来罢。”

不多时,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尹子熙蹦跳着进来,一身鹅黄春衫,外罩浅绿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像个年画上的玉女。

“姑姑!”她人未到声先至,几步窜到望舒跟前,扯着她袖子就晃。

“您回北地前不来看我,回来了也不去找我,好狠的心!”

望舒被她晃得笑起来,握住她手:“我的尹大姑娘,小子熙,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春风呀!”子熙歪着头笑,“姑姑不是说‘春风又绿江南岸’么?我就是被这春风吹来的!”

汀雨奉上茶点。子熙也不客气,拈起块糯米糕就着茶吃了,眼睛一亮:“还是姑姑这儿的点心好!茶也香!”

望舒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奇道:“你怎么一个人?丫鬟呢?”

“还带丫鬟呢?”

子熙撇撇嘴,“家里为了云表弟考试,忙得团团转。祖父、祖母、四叔、四婶,全围着表弟转,谁还顾得上我呀?”

她顿了顿,见望舒挑眉看她,才老实交代,“是祖母让我来的。

她说您家承璋也考试,您一个人在家定是闷得慌,让我来陪您说说话。”

她学着尹老夫人的神态语气,捏着嗓子道:

“‘正好你去林夫人那儿,她家承璋也要考试,她一个人闷着,你陪陪她正合适。’”

学罢自己先笑了,“您看,我可是奉旨来的。”

望舒被她逗乐,心头那股紧绷感松了些:“那你祖母不紧张?云哥儿也是头回下场。”

“怎么不紧张?”子熙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起夜,看见祖母房里灯还亮着,进去一瞧,她正对着菩萨像念经呢。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全汗湿了。”

望舒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帕子果然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忙松开,汀荷机灵地递上块新的。

一旁的汀雨噗嗤笑出声:

“可算来了个明白人。

尹姑娘不知道,我家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坐立不安,差点要跟着去考场呢。

这点心都是她亲手做的。”

子熙瞪大眼睛,拿起块点心左看右看:“姑姑,这点心真是您亲手做的?”

望舒佯怒:“怎么,嫌丑?不好吃就别吃。”

子熙却作怪,捧着点心一脸肃穆:

“原来是林夫人亲手所做。晚辈当先净手沐浴,焚香更衣,方有资格品尝这等珍馐啊。”

她长叹一声,“可惜可惜,如今这般随意用了,真是辱没了这糯米糕的神圣。”

一番做作,把屋里众人都逗笑了。

望舒拍她一下:“你就皮吧!平日里不见你来,一来就打趣你姑姑。”

“哎呀,夫人可算笑了!”

汀雨拍手,“尹姑娘,今儿中午您就在这儿用饭,我让厨房给您加鸡腿!”

汀荷也笑着请示:“夫人,要不真炖只鸡?给尹姑娘补补。”

望舒点头:“炖吧。只不过鸡腿嘛……”

她瞟了子熙一眼,“给这打趣姑姑的丫头吃个鸡翅膀就行了。”

“姑姑——”

子熙拖长了声调,作势抹泪,“您不能这么对我,我千里迢迢来陪您,您却连个鸡腿都舍不得……”

“要不要我再给你备条帕子?”望舒笑道,“或者在你那帕子上撒点辣椒面,眼泪流得更真些?”

子熙立刻收了哭相,撇嘴道:“姑姑太聪明,不好骗。还是云表弟好哄,我说考场上有鬼,他吓得一夜没睡好。”

“你呀!”望舒摇头,“这般顽皮,将来怎么找婆家?”

“我才不嫁呢!”子熙昂起头,“嫁了人就得关在内宅,哪像现在自在。我要学姑姑,自己挣钱自己花,想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说得天真,却触动望舒心事。

她想起黛玉,想起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心中微叹。

有了子熙插科打诨,时间过得快些。

转眼到了午时,厨房果然炖了鸡,另炒了几样小菜。

望舒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饭,子熙倒是吃得香,连夸府里厨子手艺好。

饭后吃茶闲聊,话题又绕回考试上。

这回望舒心绪已平复许多,问子熙:“你祖父、四叔觉得云哥儿这次能考第几?”

子熙道:“他们不敢当着表弟的面说,怕给他压力。等表弟出门了,祖父才跟祖母说,若无意外,前十该是稳的。”

望舒点头。尹大学士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可转念一想:“既如此,你祖母为何还那般紧张?”

“姑姑真不明白?”

子熙眨眨眼,“就像您,明知承璋学问扎实,过县试不难,不也紧张得坐立不安?”

她顿了顿,“祖母说,科举这事,七分靠学问,三分靠运气。

万一考场上有突发状况,或是文章不合考官眼缘,或是身体不适……变数太多了。

再稳妥的事,落到自己孩子身上,也免不了揪心。”

这话说得在理。

望舒想起前世自己考职称、答辩时,母亲也是这般坐立不安。

天下父母心,古今皆同。

她缓了神色,转而说起另一桩事:

“对了,我打算在城东书院外开个话本铺子。

你回去问问你祖父,可认识善写话本的文人?我这儿收稿子。”

“话本?”子熙眼睛一亮,“是那种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么?”

望舒瞥她一眼:“你竟看这些?你祖母没禁你足?”

“她不知道。”子熙吐吐舌头,“我偷看的。不过姑姑既然要开话本铺子,想必不介意这个。”

“我那儿卖的可不只是才子佳人。”望舒起了兴致,“更多的是志怪传奇,神鬼狐妖,奇闻异事。”

“志怪?”子熙来了兴趣,“怎么个志怪法?”

望舒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就说这么一个故事——月黑风高,阴风阵阵。书生独居古寺温书,忽听窗外有女子哭声……”

她声音本就清润,此刻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神秘诡谲。

正好这里天色稍微阴了些,窗外春风穿过回廊,呜呜作响,更添氛围。

子熙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前倾。

汀荷、汀雨也忘了手中的活计,渐渐凑拢过来。

连一向沉稳的抚剑,也侧耳细听。

“……那哭声凄凄切切,忽远忽近。

书生推开窗,只见院中老槐树下,隐约立着个白衣女子,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望舒声音更缓,几乎一字一顿,“女子幽幽道:‘公子,可否借笔墨一用?’

书生心中发毛,却强作镇定:‘深更半夜,姑娘要笔墨何用?’女子抬头——”

她忽然拔高声音:“只见她面色青白,七窍流血,厉声道:‘我要写状纸,告那负心人!’”

“啊——”子熙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望舒胳膊。

汀荷、汀雨也吓得抱作一团,脸色发白。

抚剑倒还镇定,只是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望舒愣了愣,看着三个吓坏的姑娘,哭笑不得:“你们不是配合我?真被吓着了?”

三人齐齐点头,子熙心有余悸:“姑姑讲得太真了!后来呢?那女鬼怎么样了?”

望舒却卖起关子,一拍桌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姑姑!”子熙不依,“您不能这样!快讲完嘛!”

“想知道?”望舒挑眉,“等铺子开了,自己买话本看去。”

子熙被吊足了胃口,又是央求又是耍赖。

望舒只是笑,不肯再说。

闹了一阵,子熙才罢休,咂咂嘴道:

“这故事有意思,比那些才子佳人的陈词滥调强多了。姑姑,铺子什么时候开?我现在就想看。”

“等承璋考完试。”望舒道,“你先把这个故事讲给你祖父祖母听听,看这样的话本有没有市场。

再问问你祖父,学子中可有善写此类故事的?”

子熙眼珠一转:“祖父肯定说‘有’。

若他说没有,我就不让他睡觉,非要他找出人来不可!”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样的故事,寻常学子怕是想不出来。姑姑可有什么法子?”

“我自然有打算。”望舒含笑,“我会提供故事梗概、人物设定,让写手们在此基础上发挥。

谁写得好,我便用谁的稿子,酬劳从优。”

她看向子熙,“你若闲着无事,不如帮我审稿?看看哪篇写得出彩。”

“真的?”子熙眼睛一亮,“我行吗?”

“怎么不行?”望舒笑道,“你自幼饱读诗书,眼光定然不差。

只是此事需保密,莫让外人知道你在审话本——到底于你名声有碍。”

子熙连连点头,兴奋得脸颊泛红。

能参与这样有趣的事,比关在家里绣花强多了。

二人又说了会话,眼看日头西斜。

子熙起身告辞,说祖母嘱咐要早些回去。

望舒让汀雨包了些点心给她带上,亲自送她到二门。

马车驶远,府中重归寂静。

望舒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淡的天色,心中那份焦躁不知何时已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看承璋自己的造化了。

晚风拂面,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暖意。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哪个寺庙在敲暮钟。

她忽然想起北地的煜哥儿。那孩子此刻该在习武吧?沙场凶险,科举又何尝不是另一处战场?

都是路。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站在他们身后,在他们疲惫时递一盏茶,在他们迷茫时点一盏灯。

如此而已。

“夫人,”汀荷轻声唤道,“天凉了,回屋吧。”

望舒点头,转身入内。

? ?考试了考试了,书本都交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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