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府中已掌灯。
檐下灯笼在春夜里晕开团团暖黄光晕,透过窗纸,将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
望舒在花厅里坐立不安,手中那本医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连一行字都未入眼。
桌上摆着热了又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她却毫无胃口。
终于,外头传来马车轱辘声。
望舒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廊下。
只见林如海父子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提考篮的小厮。
烛光下,二人面上虽带倦色,眉宇间却隐有喜意。
望舒心头那块大石“咚”地落了地。
“可算回来了!”她迎上去,细细打量承璋,“累坏了吧?快进屋用饭。”
林如海解下披风递给下人,见望舒这般模样,不由失笑:
“小妹这般紧张作甚?县试头场不过考个基础,只要语句通顺、卷面整洁,多半能过。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第四场才是紧要的。”
望舒引二人入厅,一边吩咐丫鬟布菜,一边问:“那第二场何时考?”
“明日放榜,后日一早第二场。”
林如海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县试五场,初十头场,十二第二场,十五第三场,二十那日连考第四、第五场。
这般算下来,整个二月都不得松快了。”
望舒蹙眉:“怎要考这许多场?前后拖上十来日,孩子们怎吃得消?”
“自古皆然。”林如海轻叹,“科举之路,本就是磨心志、熬筋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说话间,赵猛、抚剑已摆好碗筷,退到一旁。
望舒却道:“都坐下罢,一家人不必拘礼。”二人这才在下首坐了。
望舒先给林如海、承璋各盛了碗鸡汤:“先喝汤暖暖胃,今儿炖得久,最是滋补。”
承璋确实饿狠了,接过碗也顾不得烫,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林如海正要开口训他失仪,望舒已笑着拦了:
“饿急了自然如此。
做学问要讲究,吃饭却不必太拘着——若都细嚼慢咽,像煜哥儿那样将来上了战场,哪有那等闲工夫?”
提到煜哥儿,林如海神色一肃:“已定了要送他从军?”
望舒低头舀汤,声音轻了些:“他父亲留下的旧部,须得有人接手。杨佥事说,最迟今岁秋防前要入营。”
她顿了顿,“好在眼下北地尚安,该不会立时上战场。只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这话说得沉重。厅中一时静默,只闻碗箸轻碰声。
赵猛忽然开口:“夫人宽心。煜少爷秋日入营,至少明年都不会上前线。有墨先生教导,杨大人照应,安全无虞。”
望舒抬眼看他:“当真?”
“当真。”赵猛郑重道,“杨大人亲口所说。军中历练也有章程,新兵头一年多在后勤、操练,便是偶有战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雏儿打头阵。”
望舒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不怕煜哥儿吃苦,只怕他年纪小小便要去搏命。
若能有两三年缓冲,待他武艺精熟、心智成熟些,她也能少些牵挂。
只是……王铮那消息,究竟真假?若真是他,为何不归?一队十余人,竟无一人能传信回来?
这些疑问压在心头,她却不敢深想。
二月初十,放榜日。
林如海照常上值,承璋也去了学堂。
望舒虽仍悬着心,却比前日镇定许多——至少不再在屋里团团转了。
她让汀荷开了库房,寻出几匹细棉布,预备给承璋做几身春衫。
少年长得快,去岁的衣裳已有些短了。
又翻出些北地带回的皮毛,盘算着给他做件薄裘——春日早晚寒凉,读书人最易受风。
午后承璋下学回来,一进院门便扬起声:“姑母!过了!我们都过了!”
望舒正裁布,闻言针线一搁,忙迎出去:“当真?”
“当真!”承璋眼睛亮晶晶的,“夫子得了消息,头场共取了一百二十人,咱们学堂去了八个,全中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隔壁丙班有个同窗,卷上滴了滴墨,被黜落了……”
望舒心中唏嘘。十年寒窗,竟因一滴墨功亏一篑,这科举的严苛,可见一斑。
晚间林如海带回更确切的消息:县试头场应考者二百余人,取一百二十人,淘汰近半。
承璋几个相熟的同窗皆在榜上,名次虽靠后,到底过了第一关。
“明日第二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林如海对承璋道,“文章务求稳妥,诗要工整。莫求奇险,平稳过关便是。”
承璋认真记下。
望舒则开始筹备明日考场所需。
有了头场的经验,她备得更周全:点心装了三层,既有顶饱的糯米糕,又有清爽的枣泥酥; 水囊里灌了参茶,另备一小壶清水; 笔墨多备一套,用油纸包好,防着意外污损。
十一日一早,林如海仍亲自送考。
望舒送至二门,将食盒交与承璋的小厮,又替少年整了整衣襟,温声道:“莫慌,稳稳地考。”
承璋重重点头,随父亲去了。
这一日,望舒给自己寻了桩事做——筹备话本铺子的开张。
她在书房铺开素笺,研墨润笔。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闭目凝神,回忆前世读过的那些《聊斋》故事。
《聂小倩》、《婴宁》、《画皮》、《崂山道士》……一个个名字在脑中浮现。
她提笔写下篇名,每篇占一纸。
墨迹淋漓,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特有的利落。
写罢篇名,又择了其中几篇,在纸背简略写下故事梗概:
书生夜宿古寺遇女鬼,狐妖化身少女报恩,道士剪月为镜……
笔尖游走,思绪渐沉。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在这个时代该是何等新奇?
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会不会也爱在闲暇时翻上几页,暂忘科举的沉重?
不知不觉写了两个多时辰。
待搁下笔时,手腕已酸得抬不起来。
汀荷忙上前替她揉按,轻声道:“夫人歇歇罢,仔细伤了手。”
望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许是写得太投入,精神亢奋过后便是深深的疲惫。
她歪在榻上,对汀荷道:“我眯会儿,他们回来了叫醒我。”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承璋在考场上急得满头汗,一会儿是煜哥儿在沙场浴血厮杀,一会儿又是黛玉在贾府垂泪焚稿……种种景象交织,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日头才刚偏西。
“什么时辰了?”她揉着额角问。
“申时三刻。”汀荷奉上热茶,“夫人睡得浅,还不到一个时辰。”
望舒接过茶盏——是郡主府前日送来的新茶,名曰“春风露”,茶汤清碧,香气清雅。
她连饮了几口,那股烦躁才渐渐平息。
“这茶好。”她轻叹,“给兄长和璋哥儿也备着,他们回来自要累的。”
果然,未时末林如海父子便回来了,比头场早了近一个时辰。
“今日人少,考场清净许多。”林如海换了家常衣裳,在厅中坐下,“璋哥儿出来得早,说文章诗作都还顺手。”
承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同窗们考完便散了,不像头场那般聚着对答案——许是都乏了。”
望舒忙让人奉上“春风露”。
茶香氤氲中,林如海问起考题,承璋一一答了,又将所作文章、诗句背诵出来。
林如海细听半晌,微微颔首:“四书文破题稳妥,试帖诗对仗工整。若无意外,这场该是过了。”
望舒在旁听着,心中欣慰。
她虽不通八股,却也能听出承璋文章里的章法、诗句中的灵气。
这孩子,是真的用了心的。
翌日,林如海带回消息:第二场又淘汰近半,只取六十人。
承璋与云行简等几个相熟的同窗,皆在榜上。
如此一路考到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二十那日连考两场,承璋回来时已是戌时末,脸色苍白,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累坏了罢?”望舒心疼,忙让厨房端来早早备好的桂圆红枣粥,“慢慢吃,吃了好生歇息。”
承璋勉强用了半碗,便倚在椅上睡着了。
林如海示意小厮扶他回房,对望舒道:“终究是历练少了。不过连考五场能撑下来,已算不错。”
“县试取多少名?”望舒问。
“五十名。”林如海道,“明日放榜。这几日让他好生歇歇,学堂那边我已告了假。”
望舒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既是要松快,不如让赵猛带他去打猎?叫上这次一同考试的几个同窗,去城外散散心。”
林如海沉吟片刻:“也好。读书不能一味苦熬,张弛有度才是正理。你安排便是。”
望舒心下欢喜,翌日便让赵猛去下帖子,约在二月二十三,去城西雁鸣山打猎。
最先回帖的竟是云行简——尹老夫人亲自带着孙子孙女登门了。
老太太今日穿一身赭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珍珠抹额,精神矍铄。
云行简跟在后头,一身竹青长衫,清秀俊雅; 尹子熙则穿着鹅黄春衫,蹦跳着进来,一见望舒便笑:“姑姑!我带祖母来讨茶喝了!”
望舒忙迎上去:“老夫人快请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尹老夫人坐下,接过汀荷奉上的“春风露”,抿了一口,笑道:“自然是春风。”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今日来,一是替行简道谢——这次县试多亏你家承璋带着,两个孩子互相砥砺,才能这般顺利。”
“老夫人言重了。”望舒忙道,“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二来嘛,”尹老夫人眼中闪过狡黠,“是有桩生意上的事,想与夫人商议。”
“生意?”
“正是。”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城西的松竹斋,夫人可知道?”
望舒心中一动:“可是背靠徐知府的那家笔墨铺子?”
? ?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