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它。”尹老夫人点头。
望舒怔住了:“这是为什么?那生意应该还可以。”
老夫人品了口茶,轻声道:
“你兄长没跟你提?徐府和殷府应该都要倒了,这次查的人多,文书还没下来,但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急于变现,留点给后人。”
尹老夫人轻叹了口气,看着望舒:“现在价格压得极低,这松竹斋地段极佳,铺面宽敞,后头还带个小院,可正合你用,不比你城东那个铺子差。”
松竹斋望舒是知道的。
在城西的广陵书院斜对面,两层小楼,青瓦白墙,门前种着几丛翠竹,清雅别致。
兄长说是等徐知府调任再置办,没想到调任是这个意思。
“价格几何?”她问。
尹老夫人说了个数。
望舒倒吸一口凉气——竟比市价低了近四成。
“这般便宜,岂会无人问津?”
“有是有,可都不敢接。”尹老夫人意味深长道,“徐府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谁敢啊?!”
望舒心念电转。
松竹斋的位置,正在书院对面,做书铺再合适不过。
两层小楼,楼下卖书,楼上可设茶座,供学子阅览。
后院能堆货,还能隔出两间给掌柜、伙计住宿。
“多谢老夫人提点。”她起身,郑重一礼,“这铺子,我接了。”
尹老夫人眼中露出赞许:“好魄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这是牙行陈掌柜的名帖,他最熟城西产业。夫人若有意,可寻他洽谈。”
望舒双手接过,这是意外之喜。
松竹斋的事暂且压下,尹老夫人又与望舒说起了墨迁先生。
“听闻那位墨先生如今住在你府上,要让煜哥儿给他养老了?”
老夫人轻抿了口茶,眼中带着笑意:
“我家老爷前日还念叨,说林夫人当真好福气,能请动墨先生出山。
他老人家闲云野鹤惯了,这些年多少人想拜师都寻不着门路,现在收了煜哥儿当关门弟子。”
望舒欠身道:“这要多谢尹大学士引荐。若非老大人亲笔书信,墨先生那样的人物,岂会理会我这等内宅妇人?
等忙过这几日,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谢尹老大人。”
提到魏老将军,尹老夫人笑容更深:
“说来也巧,我那儿媳正是魏老将军的亲侄女。
前日魏家来信,老将军特意嘱咐,让我家老爷也代他向林夫人致谢。
那些棉衣、烈酒,解了黑水关将士寒冬之苦,老将军说,这份情他记下了。”
望舒忙道:“老夫人言重了。将士戍边不易,我不过略尽绵力,当不起一个‘谢’字。”
二人又客气了几句,尹老夫人才说起另一桩事:
“今年八月,我家老爷要做六十大寿。
虽说不欲张扬,可该请的人总得请到。届时定会给夫人发帖子,还望夫人赏光。”
望舒郑重应下:“老大人寿诞,晚辈自当前往恭贺。”
最后才说到打猎的事。
尹老夫人神色关切:
“行简那孩子虽在学堂上过骑射课,终究只是花架子。
我家给他请了个护院,略通武艺,可到底比不得夫人身边这些高手。”
她顿了顿,“若狩猎时方便,还望夫人多照应一二。”
“老夫人放心。”望舒温声道,“既是一同去,自当互相照应。我家赵猛、抚剑都会跟着,必不会让孩子们有闪失。”
送走尹老夫人时,已是申时三刻。
春日夕阳斜照,将庭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却有几分感慨——这位老夫人待人接物,当真滴水不漏。
既卖了铺子的人情,又提了魏老将军的关系,还顺带托付了侄孙子,最后连寿宴帖子都提前打了招呼。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接下来的半日,陆续收到几家回帖。
皆是与林家交好、或有子弟同场应试的人家。
杨夫人、吴夫人、罗夫人、还有几个扬州本地乡绅的儿子,都应了邀约。
望舒看着那一沓回帖,心中稍慰。
这是她头一回以自己名义发帖邀约,能得这般回应,说明林家——或者说她林望舒——在扬州城的人脉根基,已初步扎稳了。
然而这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当晚戌时初,门房匆匆来报:东平王与西南侯联袂来访。
望舒心中一惊。这两位贵人,怎会这个时辰一同登门?
她忙吩咐开中门迎客,自己整了整衣裳,快步往前厅去。
厅中烛火通明。
东平王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端坐主位;西南侯着深蓝锦袍,坐在下首。
二人皆神色肃穆,厅内气氛凝重得让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出。
望舒上前见礼:“不知王爷、侯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东平王摆摆手,开门见山:“听闻林夫人后日要组织春猎?”
望舒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仍维持着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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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中侄儿与几位同窗刚考完县试,想着让他们松快松快,故有此安排。”
“本王与侯爷也想同去。”东平王说得直白,“林夫人可方便?”
望舒怔在当场。
她这次邀约,本意是让承璋这些半大孩子放松玩耍,又不是什么正经春狩。
这两位贵人去了,孩子们还怎么自在?况且王爷、侯爷身份尊贵,护卫、仪仗、排场……哪一样不是麻烦?
见她半晌不语,东平王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林夫人这是瞧不上本王?”
声音里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厅中空气都凝滞了。
望舒只觉呼吸一窒,背上渗出冷汗。
“王爷、侯爷误会了。”
她强作镇定,斟酌着措辞,“只是那日去的多是半大少年,玩闹起来没个轻重。妾身是怕扰了二位贵人的雅兴,反倒不美。”
东平王脸色稍缓,却仍道:“有本王与侯爷在,他们的安危反倒更有保障。况且——”
他顿了顿,“狩猎之道,重在指点传授。本王与侯爷戎马半生,正好可指点这些小子们一二。”
西南侯在一旁补充:
“林夫人不必多虑。本王与王爷不日将要进京,此去不知何时再回扬州。趁此机会与晚辈们聚聚,也算全了一番情谊。”
“进京?”望舒又是一惊,“二位都要进京?那世子夫人和玉珠小姐她们……”
“她们暂留扬州。”西南侯道,“本王此去是交接公务,在扬州耽搁这许久,已是今上体恤。家眷便托林夫人照应一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
望舒恍然——去岁她助西南侯整顿内宅,揪出冯嬷嬷那条暗线,这位侯爷对她的态度,确与从前不同了。
东平王冷哼一声:“本王若不回京,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还不知要拖到何时!徐家、殷家那两条蛀虫,到现在还稳坐钓鱼台——这是给他们机会逃吗?”
这话说得露骨。望舒心头一凛,忽然明白过来——徐知府获罪的消息虽未公开,可东平王这等人物,自然早有风声。松竹斋急售,怕不只是生意失利,更是徐家急着变现脱身。
既如此,这狩猎之邀便推脱不得了。
望舒心思电转,道:“既二位贵人要离扬,此番春猎自当同行。只是——”
她顿了顿,“堂祖母那儿,也该一并相请。王爷与侯爷过来时,可曾与郡主提过?”
这话问得巧妙。只见东平王与西南侯对视一眼,面上竟掠过一丝不自在。
东平王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这等小事,何必叨扰小妹……”
西南侯也道:“郡主年事已高,山林奔波,恐她受累。”
望舒心中了然。这两位,是想背着郡主偷偷去打猎呢。
她暗暗好笑,面上却正色道:
“王爷、侯爷此言差矣。堂祖母最是爱热闹,且骑射功夫未必输于男儿。
此番春猎,既是妾身做东,自当三位长辈一同相请。”
她福了福身,“稍后妾身便亲往郡主府递帖子,定将堂祖母请来。”
东平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端着架子:“既然林夫人盛情相邀……罢了,本王便给你这个面子。”
西南侯忍俊不禁,一个“好”字出口,竟破了音,带出几分笑意。
送二人出府时,月已中天。望舒站在门廊下,望着两顶轿辇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舒了口气。
这位王爷,当真难应付。
“夫人,”汀荷小声问,“真要去请郡主?”
“自然要去。”望舒转身,“备车,现在就去。”
郡主府离得不远,一刻钟便到。
夜已深,府门却未全闭,留了道缝。
门房见是她,忙迎进去,一边遣人往里通报。
罗嬷嬷很快出来,见望舒这般时辰来访,眼中闪过讶异,却未多问,只引着她往内院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行至一处僻静小院。
这里不似前头那般富丽,反而朴素雅致。
三间正屋,窗纸透出暖黄烛光。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罗嬷嬷在门外轻声禀报:“郡主,林夫人来了。”
里头静了一瞬,才传来郡主的声音:“让她进来。”
望舒推门而入。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靠墙一张榻。
郡主与族长皆已换了家常衣裳——郡主一身藕荷色细棉寝衣,外罩半旧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钗固定;族长则是青色直裰,木簪束发。
二人对坐在榻边小几旁,几上摆着棋盘,显是正在对弈。
这般打扮,这般情景,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的老夫妻,温馨宁和。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跑来?”郡主抬眼,语气里带着嗔怪,眼中却有笑意,“有什么急事?”
望舒上前行礼,含笑道:“是侄孙媳妇的不是。后日要带孩子们去雁鸣山春猎,今日下帖子时漏了您这儿,心中不安,特来补上。”
郡主执棋的手一顿,挑眉看她:“给我那两个兄长也下了?”
“下了。”望舒老实道,“方才王爷与侯爷亲至寒舍,已当面邀过。”
郡主嗤笑一声,将棋子丢回棋罐:
“我就知道。这两个老小孩,定是听说孩子们要出去玩,心痒难耐,又怕我拘着他们,便偷偷找上你。”
她摇摇头,“孩子们考完试松快松快,他们倒好,非得凑这个热闹——为难你了罢?”
望舒忙道:“不为难。王爷与侯爷说,此番进京不知何时再归,想趁此机会聚聚。孙媳想着,三位长辈一同去,孩子们也能多得些指点。”
“他们啊……”郡主轻叹,眼中掠过一丝怅然,“进了京,再想这般自在可就难了。京城那地方,步步荆棘,哪有扬州舒坦。”
她忽然看向望舒,“你这般急着来,是怕我走了,你在扬州没了靠山?”
这话问得直白。望舒心头一跳,抬眼对上郡主似笑非笑的目光。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竹声萧萧,更显夜深人静。
望舒沉默片刻,缓缓道:“堂祖母若回京,侄孙媳妇自是舍不得。可若说靠山……”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侄孙媳妇更盼着堂祖母留在扬州,是因这儿自在,因这儿有族长相伴,因这儿能让您开怀一笑。”
“而非因为,”她抬眼,目光清澈,“您是我的靠山。”
屋里静了一瞬。
郡主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不同于平日里的威严或戏谑,而是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你这孩子……”她轻轻摇头,对族长道,“听见没?她倒是会说话。”
族长一直静静看着棋盘,此时才抬眼,温声道:“望舒说得在理。京城虽好,终究不如扬州自在。你若喜欢这儿,便多住些时日。”
郡主没接话,只对望舒摆摆手:“行了,帖子我收了。后日几时出发?”
“辰时初,东城门外汇合。”
“知道了。”郡主打了个呵欠,“回罢,夜深了。”
望舒行礼退出。走到院中,回望那扇透着暖光的窗,心中却无端安定下来。
这位堂祖母,看似威严难测,实则最是通透。
而她林望舒要走的路上,有这样的长辈在前,是幸运,也是压力。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她深吸一口春夜的凉气,转身离去。
路还长。
但至少今夜,她知道自己没走错。
? ?大靠山回京了,为我们的京城之行铺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