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晨光初透。
雁鸣山脚的空地上,车马云集。
二十余辆马车、三十余匹骏马,外加随行护卫、仆从,浩浩荡荡竟有百余人。
春日朝阳洒在林间,草叶上的露珠泛着晶莹光泽,远处山峦笼在薄雾里,如黛如烟。
望舒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装,外罩石青比甲,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用银簪固定。
她站在车旁,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心中既有几分自豪,也有几分无奈——原只想让孩子们松快松快,谁知最后竟成了这般阵仗。
郡主府的马车最为醒目,朱轮华盖,四匹骏马并辔。
罗嬷嬷亲自搀扶安平郡主下车,郡主、族长夫妇今日都换成了利落打扮:
郡主墨绿缠枝莲纹箭袖骑装,鹿皮小靴,头发高绾成髻,插着支赤金点翠短簪。
虽年过花甲,腰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那份英气,丝毫不输年轻时候。
东平王与西南侯皆着劲装,并肩立在郡主身侧。
二人虽鬓发微霜,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沙场征伐养出的肃杀气度。
身后各随八名亲卫,皆甲胄齐整,目不斜视。
尹子熙从尹府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鹅黄骑装,衬得小脸愈发明艳。
她几步跑到望舒身边,挽住胳膊:“姑姑!我可盼着这日了!”
又压低声音,“祖母原不让我来,说姑娘家不该这般野。还是祖父说‘让她去松快松快’,才放的行。”
望舒拍拍她的手,抬眼望去,承璋、云行简等七八个少年聚在一处,皆着新制的骑装,个个精神抖擞,互相说笑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赵猛与抚剑已带着护卫先行进山探路。
按计划,众人要在山中住上两夜,二十六日晨间返程,正好赶上午时放榜。
为此望舒准备得极周全:帐篷二十顶,锅具食盒十余箱,药材伤药备了两匣,连驱虫的香囊都人手一个。
“都到齐了?”东平王环视一圈,声如洪钟。
望舒上前福身:“回王爷,都齐了。”
“那便出发。”王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本王与侯爷打头,郡主居中,林夫人押后。小子们跟紧了,莫掉队!”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入山。
雁鸣山不高,却林深树密。
春日万物复苏,草木葳蕤,野花星星点点缀在绿茵间。
山道蜿蜒,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偶有鸟雀惊起,扑棱着翅膀窜入林深处。
望舒骑马走在队伍后段,身旁是尹子熙和几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原只邀了子熙,谁知其他几家听说郡主、王爷都去,便把女儿也送了来,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好在这些姑娘虽娇养,倒也不矫情,一路说说笑笑,颇为融洽。
“姑姑,”子熙指着道旁一丛淡紫野花,“那是什么花?怪好看的。”
“是二月兰。”望舒温声道,“春寒未尽时便开,最是耐寒。”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北地,“若在北地,此时山间还覆着雪,这花要等三月末才见得到。”
“北地打猎是什么样?”旁边吴夫人家的一位姑娘好奇问,“听说雪地里猎物脚印清晰,可是真的?”
望舒点头:“是。北地冬猎,雪厚及膝。獐子、鹿、狐,但凡走过,必留痕迹。
有经验的猎手看脚印深浅、间距,便能判出猎物种类、大小、去向。”
她想起去岁冬日在北地那次狩猎,煜哥儿猎狼的惊险,心中微叹。
“只是天寒地冻,人也辛苦。哪像南方,春日融融,打猎倒成了踏青。”
正说着,前头传来喧哗声。
原来已到第一处猎场——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山,一条小溪蜿蜒而过。
护卫们已提前清过场,确保无大型猛兽。
众人下马安营。护卫们训练有素,不多时便扎起十数顶帐篷,又以石块垒了简易灶台。
望舒让仆妇们升起火,架上铜锅——今日午食是羊肉锅子,汤底用老母鸡、猪骨熬了一夜,鲜香扑鼻。
东平王与西南侯却不急着用饭,各持弓箭,带着亲卫往林子深处去了。
郡主倒不着急,坐在帐前铺了毡毯的矮凳上,接过罗嬷嬷奉来的热茶,慢悠悠品着。
“堂祖母不去试试?”望舒含笑问。
“急什么。”郡主眯眼望着远处山林,“让他们两个老小孩先过过瘾。待会儿他们若空手而归,我再出手,岂不更妙?”
这话说得促狭,众人都笑起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东平王与西南侯回来了。
二人马背上空空如也,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南方的畜生,忒会躲!”王爷将弓扔给亲卫,气哼哼坐下,“明明看见只獐子,一转眼便钻灌木丛里不见了!”
西南侯苦笑:“林密草深,视线受阻。不比北地开阔,猎物无所遁形。”
郡主轻笑一声,起身从亲卫手中接过自己的弓——那是张精巧的反曲弓,弓身漆黑,弦是特制的牛筋。
她搭箭上弦,也不瞄准,随意朝百步外一棵老松射去。
箭如流星,“笃”一声正中树干。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箭尖钉着的,是只核桃大小的松果。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喝彩。连东平王都抚掌笑道:“小妹宝刀未老!”
郡主淡然收弓:“南狩有南狩的法子。”她转头对望舒道,“让赵猛带孩子们进去罢。记着,莫往深处去,申时前务必回来。”
赵猛领着一众少年入林。
承璋、云行简等人皆是头回真刀真枪地狩猎,兴奋中透着紧张。
每人配了两名护卫,另有三条猎犬在前开路——是赵猛特意训练过的,机警非常。
望舒与郡主留在营地。
锅子已沸,白气袅袅。
仆妇们切了薄如纸的羊肉,洗了嫩生生的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子熙和几个姑娘围着锅子坐,说说笑笑,倒比狩猎的少年们更自在。
午后阳光暖和,林间不时传来犬吠声、少年们的呼喝声。
每次有动静,子熙便伸长脖子张望,恨不得自己也跟去。
申时初,赵猛先回来了。
马背上驮着不少猎物:两只灰兔、三只雉鸡,最显眼的是头百来斤的鹿子,鹿角峥嵘,毛色棕黄。
“好!”东平王眼睛一亮,“这鹿子肥!”
赵猛下马行礼:“运气罢了。这鹿正在溪边饮水,属下一箭射中脖颈。”
王爷拍拍他肩:“不必谦虚。猎鹿最考眼力、腕力——鹿性机敏,稍有动静便逃。你能一箭毙命,是好本事。”
说话间,少年们也陆续回来了。
个个灰头土脸,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马背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虽都是些小物——野兔、山鸡,甚至有人拎着串蘑菇。
承璋和云行简并辔而行,二人马后各拴着只野兔,还在蹬腿挣扎。
“我们打的!”承璋跳下马,提着兔子跑到望舒跟前,眼睛亮得灼人,“姑母瞧!我和行简一人一只!”
望舒细看,兔子颈间各中一箭,伤口不深,却正巧让兔子失了行动力,又不至立时毙命——这般手法,显是生手所为,却难得未伤及皮毛。
“好箭法。”她含笑赞道,“这兔皮完整,硝制了能做暖手筒。”
承璋更得意了,转头对云行简道:“我说罢,姑母定会夸我们!”
云行简性子沉稳些,只抿唇笑着,眼中却也满是欢喜。
东平王踱步过来,看了看少年们的收获,难得露出赞许神色:“头回入山,能有斩获,不错。”
他指了指那头鹿,“待会儿让厨子烤了,今晚加餐。”
少年们齐声欢呼。
夜幕降临,营地燃起篝火。
鹿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锅子里炖着山菌野蔬汤,鲜美异常。
众人围火而坐,王爷、侯爷、郡主居上首,望舒与少年们在侧,仆从护卫在外围。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欢悦的脸。
东平王说起年轻时随父王北征的旧事,西南侯补充些南疆见闻,郡主偶尔插话,言语犀利却有趣。
少年们听得入神,连手中的烤肉都忘了吃。
望舒静静看着这一幕。
火光温暖,春风轻柔,远处山林隐在夜色里,只余轮廓。
这样的时候,让人暂时忘了那些烦忧——黛玉的归期、煜哥儿的前程、松竹斋的麻烦、码头仓库的难寻……
“林夫人,”西南侯忽然举杯,“此番回京,家眷便托你照应。本王敬你一杯。”
望舒忙举杯回敬:“侯爷言重了。世子夫人与玉珠小姐若有需要,妾身自当尽力。”
东平王也举杯:“徐家、殷家的事,你不必担忧。松竹斋既已易主,便与你无干。好好做你的生意,本王在京城,自会替你留意。”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望舒心中感动,起身郑重一礼:“谢王爷。”
郡主在旁轻笑:“你们一个两个,倒是会托付。”
她看向望舒,“记着,凡事有度。生意要做,人也要护好自己。”
“侄孙媳妇明白。”
夜色渐深,少年们陆续回帐歇息。望舒与郡主又坐了会儿,看着篝火渐弱,星光渐明。
“明日还猎一日?”郡主问。
“是。”望舒点头,“后日一早返程,午时前能进城,正好赶上看榜。”
郡主沉默片刻,轻声道:“承璋那孩子,学问扎实,心性也好。这次县试,该有个好结果。”
望舒心中微动。这位堂祖母,看似严厉,实则心细如发。
“借堂祖母吉言。”
第二日狩猎,少年们明显熟练许多。
虽仍免不了脱靶、惊跑猎物,可配合渐有章法。
承璋与云行简、胡文斌组成一队,一人驱赶,一人埋伏,一人射箭,竟合力猎了只獐子。
虽不及赵猛那头鹿壮硕,却也是实打实的收获。
东平王与西南侯这日不再执着于大猎,反指点起少年们的箭术、骑术。
王爷亲自示范如何借风向修正箭路,侯爷讲解如何通过草木动静判断猎物方位。
这些沙场积累的经验,是学堂里学不到的,少年们听得如痴如醉。
至申时收队时,收获颇丰。
除却昨日那些,又添了五六只野兔、七八只山鸡,另有些蘑菇、野笋等山货。
郡主也小试身手,射了只羽毛艳丽的锦鸡,说要做个羽冠给子熙玩。
二十五日晨,拔营返程。
回城路上,少年们依旧兴奋,互相比较着猎物,争论谁箭法更准。
承璋挤到望舒车旁,隔着窗问:“姑母,你说我和煜表哥比,哪个打猎更厉害?”
望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莞尔。
这孩子,分明知道答案,却偏要问。
她故作沉吟,直到承璋等不及了,才道:
“若论现下,自然是你表哥强些。他自小习武,又常随杨佥事操练,哪是你能比的?”
承璋脸上笑容一黯。
“不过——”望舒话锋一转,“若论头回狩猎的表现,你倒不输他。
你表哥头回进山,箭都握不稳,兔子从跟前跑过都射不中。”
她比了比小指,“你比他,强这么一丁点儿。”
承璋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望舒含笑,“你表哥擅武,你擅文。各有所长,不必比较。”
少年这才满意,昂着头回自己马上去了。
那得意的小模样,倒让望舒想起煜哥儿——那孩子若在,定要嚷着“再比过”。
可她心里知道,承璋这话问得突兀,实是因为紧张。
明日放榜,今日归家,那种期盼与忐忑交织的心情,总要寻个由头宣泄。
而她何尝不紧张?只是不能露出来罢了。
回到府中,已是未时末。
承璋依旧兴奋,拉着小厮说狩猎趣事。
望舒却觉得疲惫,吩咐厨房备些清淡饮食——这几日烤肉野味,确实腻了。
晚膳备了鱼汤、几样小菜,另有一锅粳米粥。
承璋果然说“不想吃肉了”,连喝了两碗粥。
酉时三刻,林如海回府。
望舒与承璋正在花厅说话,听见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站起,快步迎到廊下。
林如海从暮色中走来,一身官服未换,面上带着倦色,眉宇间却隐有笑意。
见姑侄二人这般情状,他脚步一顿,捻须道:“这么急着迎我?打猎可还尽兴?”
“兄长!”望舒也顾不得含蓄了,“成绩……可知道了?”
承璋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林如海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双殷切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知道了。”他缓步进厅,在桌边坐下,不疾不徐地倒了杯茶。
望舒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承璋更是忍不住,小声唤:“父亲……”
林如海饮了口茶,放下杯盏,抬眼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县试案首。”
厅中静了一瞬。
随即,承璋“啊”地一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瞬间泛起水光。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重重喘了口气。
望舒也怔住了。案首……竟是案首?!
她原想着能进前二十便好,前十已是惊喜,谁知……
“当真?”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林如海眼中亦有泪光闪动,“学政大人亲口告知,名册已誊抄完毕,明日张榜。”
承璋终于缓过气来,忽然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跪下,对着父亲磕了三个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儿子……儿子不负父亲期望。”
林如海起身扶他:“好,好。”
望舒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眼眶也湿了。
她想起初见承璋时,那个顽皮跳脱、险些溺亡的幼童。
如今不过几年光景,竟已成长为能夺县试案首的少年。
这其中多少心血,多少期盼,多少不眠之夜……
窗外暮色沉沉,檐下灯笼次第点亮。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温暖。
? ?四月府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