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三月的扬州,春光也刚好。
庭院里的几株海棠花苞比花朵多,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
几株桃树已结了青涩的果子,藏在叶间,小小的,带着绒毛。
墙角那丛竹子,新笋已窜得半人高,透着勃勃生机。
望舒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是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汀兰飞鸽传书寄来的,薄薄三页纸,字迹娟秀,打乱了。
“……近来府中有桩事奴婢觉得需要分外留意。
西府旁支的贾瑞少爷病重,已卧床数月。
请了太医,吃了无数汤药,总不见好。
前几日竟有人托到咱们姑娘这儿,说是姑娘常年吃药,想讨些不用的人参续命。
还是紫鹃姑娘机警,直接禀了鸳鸯姐姐,又回了老太太。
老太太大怒,将那不长眼的东西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只是此事过后,姑娘连着几日夜里睡不安稳,奴婢瞧着,似是又清减了些……”
望舒捏着信纸,指尖有些发白。
贾瑞。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开启了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章节。
她记得这个在原着中如昙花一现的人物,因觊觎王熙凤美色,被设局捉弄。
冬夜受冻,又得风月宝鉴这等邪物,最终求锤得锤,因为痴心妄想而成了红楼梦中最早殒落的炮灰之一。
去岁冬,今春病重,时间也对得上。
若按原着,此人命不久矣。
只是那面风月宝鉴,此时可已到了他手中?
送镜的跛足道人已经出现了吗,若未出现如今又在何处?
不过不管道人和镜子在哪,贾瑞应该都无法改变殒落的命运。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面上,晃得人眼花。
最终,她写下几行字:
“贾瑞这事稍作留意就行,若殒落就及时传信。
至于贾府旁支、下人再有这等讨要物事之类的行为,皆让紫鹃姑娘上报,别让林姑娘知道。
林姑娘的饮食起居务必仔细,安神汤可常备。紫鹃姑娘兰心慧质,送重礼。”
写罢,她将信纸封好,唤来汀雁:“晚些时候,把这封信用飞鸽传回去吧。”
汀雁应下:“是,夫人,林姑娘和汀兰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这是想汀兰了?”望舒看了眼汀雁,“放心,她们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很快。”
她走回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花苞花朵满枝头的海棠。
在风中摇曳生枝的花枝,美得脆弱,美得短暂。
就像这红楼世界里那些女子的命运,无论才情品貌如何出众,一阵风雨便能摧折。
贾瑞的死,是一个信号。
按原着,今岁冬,林如海将病重,贾琏送黛玉回扬州探父。
而老太太安排贾琏在这里守到兄长死亡,再带回贾府,连黛玉守孝的机会都没给。
嫂子贾敏去了过后,老太太也没给黛玉守孝的时间,那是她女儿,她可以任性的接了黛玉。
但是林如海刚刚过世,老太太就把黛玉接回去,这对黛玉的名声很是不好。
所以风雨刀剑严相逼里也有这一点吧,丧父以后泪尽而亡。
可如今不同了。
有她在,有卢先生针灸,文嬷嬷的药膳调理,兄长中的毒已经差不多排出体外,后面自己还得和春禾一起为兄长继续针灸,增强兄长的体质。
现在按贾瑞这线索推算,兄长命定的劫数,该在明年九月初三。
但她不想等了。
她想今年就把黛玉接回来。趁着那孩子还未在大观园里耗尽心血,趁着那些风刀霜剑还未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只是该如何接?
假托兄长病重?这法子虽有效,却伤阴鸷。
她不愿咒兄长,哪怕只是做戏。请王府或郡主施压?
贾母那性子,最是护短要强,黛玉只怕也会心疼外祖母。若硬来,只怕适得其反。
望舒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为承璋县试操心,如今案首到手,心里刚松快些,又添了这桩心事。
罢了,先不想。等府试结束再说。
县试案首的喜讯,在扬州城里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林如海与望舒商议后,决定不摆宴庆贺——童生功名到底只是科举起步,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况且府试在即,此时张扬,反易招人嫉恨。
尹家那边也是同样打算。
云行简得了第三名,尹老夫人只让人在府中加了两个菜,算是庆贺。
用老夫人的话说:“童生算不得功名,等中了秀才,再摆酒不迟。”
承璋倒很沉得住气。
春猎归来后,很快收了心,每日照常上学下学,功课一丝不苟。
学堂里已有了安排:待府试过后,成绩优异者升入甲班。
甲班最低需有童生功名,里头甚至有三位已中了秀才的师兄,学问扎实,是为乡试准备的。
少年并未因案首之名骄傲。
即便后来东平王、西南侯分别派人送了贺礼——王爷送的是一方歙砚,侯爷赠了套前朝刻本《史记》,皆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他也只是恭敬收下,道了谢,便又埋头书海。
三月初二,东平王与西南侯离扬返京。
那日城北码头上,冠盖云集。
郡主带着族长、望舒,并西南侯府的家眷前来送行。
承璋告了一个时辰的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艘高大的官船缓缓驶离码头,帆影渐远,最终消失在浩渺江烟之中。
待船影不见,众人正要散去,望舒却拉了承璋,对郡主福身道:
“堂祖母,我先送璋哥儿回学堂,今日的课耽误不得。”
郡主看她一眼,眼中掠过了然笑意,摆摆手:“去罢。”
望舒如蒙大赦,领着承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那些寒暄应酬。
她长长舒了口气,靠在车壁上,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
承璋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望舒闭着眼道。
“姑母……”少年犹豫片刻,“您这样急着走,是不是不太妥当?”
望舒睁开眼,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笑了:“怎么,觉得姑母虚伪?”
承璋脸一红,没吭声。
“傻孩子。”望舒坐直身子,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杯茶,拈了块点心,“你算算,从船开走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承璋想了想:“约莫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若我不走,要同多少人说话?”
望舒掰着手指,“郡主、族长、世子妃、温夫人、玉珠小姐,还有那些我不认得却非要上来搭话的官眷……一人说两句,半个时辰就没了。”
她喝了口茶,“我今早为了赶着送行,只喝了碗豆浆。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精神同她们周旋?”
承璋抿唇不语。
“后宅的事就是这样。”
望舒看着他,声音温和下来,“看着都是琐碎小事,可件件都要费心。
今日你来我往的应酬,明日谁家红白喜事的随礼,后日田庄铺子的账目……桩桩件件,看似不起眼,却最耗心神。”
她顿了顿,正色道,“璋哥儿,你记着,将来若是娶了妻,莫要嫌她啰嗦。
她同你说的那些‘小事’,是她一日日熬着心血在打理。你若轻忽了,便是辜负了她的辛苦。”
承璋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姑母,我还小呢。娶妻的事,少说还要十年。”
“十年?”望舒挑眉,“你确定这十年里,不会被同窗拉着去那些腌臜地方?不会因一时好奇,毁了自己前程?”
承璋神色一肃,坐直了身子:“姑母,有件事我说了您别告诉父亲。”
“你说。”
“丁班有两个盐商家的同窗,和殷家公子一起,在外头买了处宅子,养了几个瘦马。”
少年压低声音,“结果都染了病,如今学堂不让进了。殷家公子听说也被退学了。”
望舒心中一突。这怕是前奏吧,殷家、徐家,也有可能是东平王使力。这当口出事,怕不是巧合。
承璋看着她,眼神清澈坚定:“所以您放心,那种地方,我绝不会去。将来婚娶之事,也全凭父亲和姑母做主。”
望舒心中欣慰,却仍要再敲打几句:
“你现在这样想是好的。待你考取功名,有了前程,再议婚嫁不迟。”
她顿了顿,“只是那些风月场所,切记不可沾染。
里头是非多,打架斗殴、闹出人命都是常事。更有人专在那里设局,拉官员、学子下水。”
她想起尹家四爷的旧事,便说与承璋听:
“子熙的四叔,当年便是被同窗拉去喝酒。
别人都点了姑娘,独他没点。
就因这一枝独秀,被人记恨,联合起来使绊子,好好的秋闱生生耽误了几年。
你尹爷爷气得将他送到乡下,去岁才重新考中。”她看着承璋,“你说,冤不冤?”
承璋听得怔住,良久才道:“人心竟如此可怕。”
“所以你问我,今日急着走是不是虚伪。”
望舒轻声道,“在这世道里生存,有时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
但心里要明白,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与人周旋是不得已,守住本心才是根本。”
承璋重重点头:“侄儿记住了。”
正说着,马车停了。学堂到了。
承璋下车前,忽然回头,冲望舒狡黠一笑:
“姑母方才教训侄儿时头头是道,可您自己不也常说要‘活得真性情’么?”
说罢,不等望舒反应,一溜烟跑进了学堂。
望舒愣在车里,半晌才失笑摇头:“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会堵姑母的话了。”
马车调头回府。望舒靠在车壁上,想着承璋方才那机灵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怅然。
那个需要她护着、哄着的小小孩童,不知不觉间,已长成了会独立思考的少年。
时光啊……
回到府中,却见前厅热闹非凡。
秋纹正手忙脚乱地指挥丫鬟们上茶上点心。
厅里坐了一屋子人——郡主与族长在上首,世子妃刘佩云在一旁,温氏抱着壮壮,玉珠挨着郡主坐着,正小声说着什么。
见望舒进来,郡主挑眉笑道:“你还真送璋哥儿去了?一去这许久,我还当你半路拐去别处了呢。”
望舒上前,故意拉着郡主的手,作委屈状:“堂祖母这是冤枉侄孙媳妇了。我一片赤诚送侄儿上学,倒成了错处?”
说着还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玉珠“噗嗤”笑出声:“王家嫂嫂,你这模样不像哭,倒像眼里进了沙子。”
族长也忍俊不禁:“望舒啊,你这戏过了。你堂祖母早看出来了,你就是嫌外头应酬麻烦,找个由头溜了。”
望舒自己也绷不住,笑出声来。她在下首坐下,问:“堂祖母、堂祖父,你们怎么都过来了?府里人知道你们在这儿么?”
郡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你那么聪明,猜不出来?”
她看了眼世子妃,“佩云说,头上两尊大佛走了,她总算能喘口气。前脚送走,后脚就拉着我们来你这儿躲清闲。”
刘佩云有些不好意思:“虽是这个意思……可也不全为这个。”
她顿了顿,神色黯淡了些,“主要是不想回府。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虽如今都恭顺,可看着就堵心。
平日公公在,我不好丢下一家子出来。今日既出来了,就想找个清净地方歇歇。”
她看向望舒,歉然道,“没下帖子就过来,实在失礼了。”
望舒心下了然。
这位世子妃,这是侯爷在的时候,守着规矩,不敢放松。
这侯爷一走,世子的庶子女、妾室不就她说了算,这下可以随便处置了。
如今说堵心,怕是另有隐情。
“无妨。”望舒温声道,“堂祖母既允了,便是妥当的。我这就让人备饭,你们可有特别想吃的?”
郡主摆摆手:“简单些就好。就是来你这儿松快松快,不必拘礼。”
望舒吩咐下去,又让丫鬟取了新茶来。
厅里渐渐活络起来,玉珠说起春猎的趣事,温氏逗着怀里的壮壮,世子妃神色也松快了些。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偶有花瓣随风飘进厅里,落在青砖地上,粉白的一点。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汀兰来信而生的郁结,渐渐散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办。
眼下最要紧的,是承璋的府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