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厅内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添了第三回茶，又换了新炸的春卷、刚蒸的枣泥糕。
厅里暖融融的，茶香混着点心甜香，氤氲成一室安逸。
闲话说了约莫半个时辰，从春猎趣事说到扬州新开的绸缎庄，又从学堂见闻聊到近日时鲜。
郡主呷了口茶，将白瓷盏轻轻搁在几上，那声清脆的轻响，让厅里说笑声渐歇。
“今儿来，其实还有桩正事要说。”郡主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望舒脸上。
望舒心知肉戏来了，坐直了身子：“堂祖母请讲。”
“西南侯这次进京，”郡主缓声道，“若皇上特旨允他留京，便要在京中建侯府。
若不能，明璋也要留在京里——总要有处宅子落脚。”
她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他祖孙二人暂住王府偏院，到底局促。
况且侯府规制与寻常宅第不同，若以侯府名义置办，未免招摇。所以……”
她看向望舒，“我想问问你，可有意在京城置办产业？
若是有心，不如买到一处，或是相邻近些，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望舒心中一动。
京城置业，她不是没想过——黛玉终要接回，承璋若中举入仕，也少不得在京中经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堂祖母，”她斟酌着开口，“我在京中并无熟识之人。您和堂祖父是要回京长住么？”
郡主与族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无奈。
族长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这事儿说来话长。”
“简单说，”郡主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我们王家每代，总出那么个不听话的。”
族长温声安抚：“也不能这么说。”
他看向望舒，解释道，“你大伯，明年可能调任京中。”
望舒一怔。大伯，堂祖父堂祖母的嫡长子，现任北地任知府，素有清名。
若调任京中，该是升迁。可——
“那我们王家北地的基业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北地是族地，军中那些关系……”
她顿了顿，轻声道，“煜哥儿今年要从军，若长房离了北地，他……”
她没说尽，意思却明。
王家在北地经营数代，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煜哥儿从军，靠的就是这份香火情。
若长房离了北地，这份依仗便弱了三分。
族长眼中掠过赞许，温声道：
“你思虑得是。不过不必忧心——王家根基在北地，不会因一人调动而动摇。况且……”
他顿了顿，“我们王家还有另一支也在军中，只是不同省，明年换防该回来了。煜哥儿的事，自有安排。”
望舒这才稍安，面上微赧：“是侄孙媳妇多虑了。”
“为人母者，理当如此。”
族长含笑，“况且我看煜哥儿那孩子，是个有造化的。
说不定，能比他父亲、比他祖父走得更远，为我们北地王家争口气。”
这话说得恳切。望舒心中温暖，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堂祖父吉言。”
郡主却在旁轻哼一声：“你谢什么？你堂祖父夸的是煜哥儿，又不是你。”
望舒被噎了一下，却不恼，反而笑道：
“煜哥儿是我儿子，他出息了，将来也能替我请封诰命——这还不值得高兴么？”
“请封？”郡主挑眉，眼中闪过促狭，“等他有了功名，该是先给自家媳妇请封。到时候，还有你什么事？”
望舒偷瞧郡主神色，见她不似真恼，胆子便大了：
“就算他给儿媳请封，那儿媳也要叫我一声婆婆，孝顺我、伺候我。这福气，不还是我的？”
郡主被她这歪理逗得想笑，又强忍着，别过脸去。
族长怕望舒误会，温声解释：“你莫怪她。她是见老二来信，只提了我，没提她，正闹脾气呢。”
原来如此。望舒抿唇，想笑又不敢，只得低头掩饰。
郡主这下把火对准了族长：“你们父子俩倒好，一唱一和的。指不定他就不是我生的，是你外头哪朵解语花生的！”
这话说得重了。厅里一时静极。
世子妃刘佩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温氏抱着壮壮，低头假装逗孩子。
玉珠年纪小，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族长却不气，反而笑了，声音温软得如春日融雪：
“他那是怕你生气，才不敢提你。
再说了，他知道我的信你定会看，那些话明着是说给我，哪一句背后不是念着你？”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郡主的手背。
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千百回。
郡主绷着脸，耳根却微微红了。
她别过头，语气仍硬着：
“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往后京里的宅子，谁也不准给他留房间。谁敢留，我就把谁赶出去。”
“好好好，”族长顺着她的话，“他要回来，就让他住柴房。”
这般宠溺，毫无原则。
望舒看着这对老夫妻，心中感慨——几十年风风雨雨，还能这般相处，是福气。
话题又绕回京城置业。
望舒心中盘算起来。
按原着，再过几年，贾府便要败落，家产抄没变卖。
那是捡漏的好时机。
只是她一个妇人，与贾府有绕了圈的姻亲关系，不便直接出手。
郡主和温氏倒是合适的人选……
她正色道：“既如此，我也跟着置办处宅子罢。
至于铺子、庄子……还得从长计议。
眼下银子都压在各地产业上，要到年底才能周转出来。”
郡主摆摆手：“若置办宅子时银钱不凑手，我先支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银子要还，还得算利息。你如今赚得可比我多。”
望舒闻言，故意作委屈状：
“堂祖母，我买这宅子，原是为了去京城陪您。
您就不能帮我出一半？如今倒好，不但不出，还要收我利息……”
这话自然是玩笑。
郡主府如今这宅子，将来是要给她的。
里头百十号仆从的身契都在她手里，郡主还替她养着这些人呢。
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啊。你若真来京城陪我，住上半年，这银子我便替你出了。”
望舒顿时哑火。
她接了黛玉回来，定要留在扬州照应，哪能去京城常住？
要等贾府败落再去捡漏，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她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堂祖父、堂祖母在京中置办了什么产业，还请告知一声。
待商路通了，我让商队把货送过去。
只要商路顺了，我在京城开铺子也就顺理成章了。”
“好。”郡主点头。
望舒又看向刘佩云和温氏：“你们也要在京中置办产业么？”
刘佩云拉着玉珠的手，温声道：
“我怎么也得为玉珠准备些。明璋他们我不担心，我这儿媳能干，胜过我这婆婆许多。”
玉珠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绞着帕子。
温氏接口道：
“我从西南出来时，变卖了些带不走的产业。
银子放在钱庄，也生不出几个钱。
总得置办些能生利的产业才好。”
望舒听着，心中渐明。
这些人，是真要在京城长住了。
既如此……她心思一转，含笑道：
“你们都在京城置办产业，若有合适的，让我也参一股如何？每年拿些分红，不拘多少，总多个进项。”
她需要共同的利益，来维系这份关系。
人情会淡，利益却长久。
刘佩云果然眼睛一亮，笑道：
“这感情好！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我们婆媳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做得不如你大，赚得不如你多。有你带着，我们可就放心了！”
她笑得开怀，倒让望舒心中一动。
她抬眼看向郡主和族长，见二老眼中皆含笑意，忽然明白过来——
“好啊好啊！”她拍案而起，哭笑不得，“你们几个，今日是串通好了，给我挖了这么大个坑呢！”
郡主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
族长也抚须而笑。温氏掩口轻笑，玉珠更是笑弯了腰。
厅里一时满是笑声。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花瓣随风飘进厅来，落在青砖地上，粉白的一点，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印记。
望舒笑罢，心中却清明。
这坑，她跳得心甘情愿。
京城的产业，她迟早要置办。
有这些人携手，路会好走许多。
至于银子……她想起松竹斋，想起码头仓库，想起北地的棉田鸭场。
路还长，钱总能赚。
而她要护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黛玉，承璋，煜哥儿，婆母，兄长……
还有眼前这些，渐渐走进她生命里的人。
春日斜阳将厅内染成一片暖金色。丫鬟们又换了新茶，茶香袅袅。
望舒端起茶盏，看着盏中碧绿茶汤，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京城，她是要去的。
但不是现在。
等她接回黛玉，安顿好扬州，筹足银钱，布好局面……
那时再去，才是时机。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织一张网。
一张足够大、足够牢的网。
网住利益，网住人情，网住这世间她珍视的一切。
茶水温热，熨帖着手心。
她抬眼，看向厅中这些笑着的人。
春光正好。
前路可期。
??快了快了，先在金陵布下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