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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春深事冗筹新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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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春光明媚。

庭院里的桃花正好,不知道今年能出来多少桃子。

墙角那几丛月季打了花苞,香味有些淡,不凑近了都嗅不到。

晨起时,檐下燕子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添了几分生气。

望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叠信函。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揉了揉眉心,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微涩,却正好提神。

离府试还有月余,她要在这之前把几桩紧要事安排妥当。

头一桩是松竹斋。

尹老夫人牵线的那间铺子,位置极佳,就在广陵书院斜对面。

说是两层小楼,青瓦白墙,门前几竿翠竹,风过时飒飒作响,确有几分松竹的清雅。

徐府虽未倒,却已是风雨飘摇,这铺子急着脱手,价格压得比市价低了三成。

可越是便宜,越要谨慎。

望舒在纸上写下“松竹斋”三字,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注了行小字:

“徐府倒下还有些许时日,可先付定金,过户至他人名下,待徐府成定局再转至自己名下。”

她不是怕徐府,是怕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官场上的事,今日同席饮酒,明日便能翻脸无情。

徐知府如今虽势颓,可烂船还有三斤钉。

若这时候急吼吼地去接盘,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落井下石,容易招恨。

她宁愿多等些时日。

等徐府彻底倒了,尘埃落定,再名正言顺地接手。

那时便无人能说闲话,也免了许多麻烦。

第二桩是敬亭书院外的铺子。

那处原是糕点铺,去岁吃死了人,一直空着。

望舒已盘了下来,打算改做书铺,专营话本、笔墨。

开张的日子定在府试放榜后——若承璋考得好,便是双喜临门。

她在纸上写下分红安排:

承璋二成,黛玉二成,自己五成,剩下一成给掌柜。

这铺子黛玉肯定喜欢,她本就是爱书之人。

而承璋以后入仕,这铺子能成为他的人脉,也能绑定他和黛玉的利益。

以后不管他娶谁,都不会直接和黛玉翻脸。

这本就是为了黛玉以后有个保障而置办的产业。

承璋有了功名,总要有些体己钱;黛玉将来无论嫁与不嫁,手里有产业,腰杆便硬气。

至于掌柜的人选……她圈出“周云深”三字。

芸帙阁那个有些色盲却擅刻印的伙计,为人老实,肯下功夫。

让他管印书、管铺子,该是稳妥的。

第三桩是京城的事。

郡主他们要在京中置业,她既答应参股,便得预备银子。

眼下各处的产业虽赚钱,却都压在货上,要到年底才能周转出来。

她得提前筹划,免得到时捉襟见肘。

还有商路。安澜商队如今走得顺,从北地到扬州,沿途分销,利润可观。

可若延伸到京城,风险便大了——路上关税、沿途势家、京中权贵……哪一关都不好过。

她得寻个稳妥的落脚点,最好能与东平王府搭上关系。

可惜她只认得王府世子,与世子妃并无交情。

或许可以托尹子熙的母亲是否有铺子或庄子进这些货物。

尹家在京中根基深,该有些人脉可以搭桥转售。

她正思量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汀荷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封信:“夫人,北地的信,刚到的。”

望舒接过。

信封是熟悉的青笺,周氏的笔迹。她拆开封蜡,抽出信纸。

信不长,却字字让她心安。

“……煜哥儿又长高了,肩膀宽了些,只是日日在阳光下训练,晒得黑漆漆的,身子更壮了些。

墨先生与杨佥事的特训极严,每日天不亮便起,至戍时方歇。

那孩子从没叫过苦,饭量倒见长,一顿能吃三碗饭,肉食更是要跟上……”

望舒嘴角泛起笑意。眼前仿佛看见少年在晨光中练拳的身影,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神灼灼,拳拳到肉。

“……小昕那孩子,前日在校场当着众人立誓,说要与煜哥儿同进退,一起进军营。

他说煜哥儿有家,有祖母、有母亲要奉养,若有危险,他愿冲在前头……”

周氏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有些洇开,似是写信人当时心绪起伏。

“……墨先生提议,不若将小昕收为义子,如此二人便是异姓兄弟,情分更重。

仪式可待日后补办,先在户籍上添一笔……”

望舒放下信,望向窗外。

桃树花多叶少,待叶子满枝头,就会开始挂果了,只怕还有些日子。

小昕那孩子……她想起初见时的乞丐样,想到煜哥儿和小昕都是乞丐群里混出来。

如今竟是兄弟情谊这般深厚了,要为煜哥儿挡在前头,但是煜哥儿肯定不会让他挡前面的。

她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楚。

沙场凶险,多一个人互相照应,总是好的。

可这意味着,两个孩子都要去那刀枪无眼的地方……

她提笔回信,墨迹在纸上洇开:

“母亲大人:信已悉。

收小昕为义子之事,儿媳赞同。

煜哥儿有如此兄弟,是他的福气。

待秋日他们入营前,儿媳会送一些礼侱回北地,还麻烦母亲送进营里,算是为两个孩子尽份心意……”

写至此处,笔尖微顿。她想起王铮,想起那些生死未卜的旧部,想起北地苦寒的冬夜。

孩子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她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为他们铺得平坦些。

翌日,望舒去了芸帙阁。

春日融融,书院街上行人如织。

学子们三三两两,或捧着书匆匆走过,或聚在茶摊前高谈阔论。

道旁柳树已抽出新枝,嫩绿如烟。

芸帙阁里竟比外头还热闹。

望舒进门时,柜台前围了五六个人,有要挂书出租的,有来租书的,还有人在询问新到的话本。

巫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见她进来,刚要招呼,却被个姑娘拉住:“掌柜的,这话本可能卖?我想买了收藏,租总要还……”

望舒摆摆手,示意他先忙。

环顾四周,见书架间还有七八个人在翻阅,

连楼梯旁的矮凳上都坐了两个书生,正低头看得入神。

最奇的是靠窗处,竟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与伙计低声争着什么。

那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着藕荷色春衫,脸颊微红,神情急切:

“……我就想买嘛!租回去总得还,多不方便!”

伙计耐心解释:“姑娘,这套《漱玉词》只剩这一套了,东家说了,孤本不售,只供租阅。您若喜欢,可常来……”

望舒心中微讶。这年头,姑娘家独自来书铺已属罕见,还要买书……倒是个有主见的。

正看着,周云深从后院掀帘出来,一见她,忙上前行礼:“东家来了?楼上请。”

他今日穿着半旧青衫,看着有些粗糙,却整洁干净。

只是神色有些拘谨,垂着眼不敢直视望舒。

望舒随他往后院去。

经过柜台时,巫掌柜抽空对她点头致意,眼中带着歉意。

望舒微笑摇头,示意无妨。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

三间厢房,一间是伙计住处,一间堆着旧书,另一间摆了桌椅,算是简易的书室。

窗下种着几丛翠竹,新笋已冒了尺许高。

周云深引望舒在书室坐下,斟了茶,双手奉上。茶水滚烫,他指尖微颤,险些洒出来。

“东家要等巫掌柜过来么?”他声音有些发紧。

“今日是专程来找你的。”望舒接过茶盏,温声道,“待你这边定了,再与巫掌柜商议不迟。”

周云深闻言,身子僵了僵,垂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那模样,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望舒心中了然——这孩子是怕被辞退。

色盲之症,在这世道确是缺陷。

若离了芸帙阁,怕是难寻这样清闲又能看书的好差事。

她示意汀荷搬张凳子给他:“坐下说话。”

周云深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背脊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你在这里做了几个月,觉得如何?”望舒放缓了语气。

周云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额角渗出细汗,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望舒看他这般紧张,心中暗叹。

若连与她说话都如此,如何做得掌柜?

可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重视,才格外忐忑。

她换了种问法:“若让你管一间书铺,你可能胜任?”

周云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东家!巫掌柜做得极好,我、我远不及他……”

“不是要换他。”

望舒失笑,“我是想在新铺子给你个掌柜的位置。巫掌柜仍管芸帙阁,你管新铺子——你们都是掌柜。”

周云深愣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望舒呷了口茶,继续道:“城北有间铺子,我打算改做书铺,专营话本、笔墨。

听说你擅刻印,正好,印书的事便交给你。

再带几个学徒,把刻印的活儿做起来。”

她顿了顿,“铺子里的账目、采买、售卖,也都要你管着。”

周云深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良久,才颤声道:“东家,我没做过掌柜,算帐这块不熟……”

“不会可以学。”望舒看着他,“我只问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周云深喉结滚动,眼中情绪翻涌——有渴望,有恐惧,有不自信。

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

“我想做。可是我怕做不好,让东家亏了本。芸帙阁盈利本就不多,若新铺子再亏……”

“亏不亏是我的事。”望舒打断他,“你只管说,能不能做?”

这话说得干脆。

周云深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渐渐聚起光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东家信我,我必尽力!”

“好。”望舒点头,转入正题。

“眼下有桩急事——新铺子开张时,我想请戏班子演几出戏。

戏本要从新话本里选,演个开头,勾得观众想看后文,便得去买话本。”

她细细解释:

“那铺子前身是糕点铺,去岁吃死了人,大多人会嫌弃晦气。

若能用新戏吸引人,让人正视死亡也算新生,尤其让书院学子和夫子们都爱看,便能转了这名声。”

她看向周云深,“这话本,你可能写?戏本,可能改编?”

周云深听到“写话本”三字,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光,像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烛火。

“东家要什么样的话本?”他问,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志怪?传奇?还是才子佳人?”

“志怪。”望舒道,“要新奇,要曲折,要让人看了开头便欲罢不能。”

她想了想,补充道,“最好能有些深意——不是那种浅薄的神鬼故事,要让人看了有所思,有所悟。

能以这个亡故的姑娘做些事,让她留在话本里,让人记住她。”

周云深陷入沉思。

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虚空里写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

望舒静静等着。

院里竹叶沙沙,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书院里学子们在晨诵。

良久,周云深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东家,我有个想法——写一个书生夜宿荒寺,偶得古镜。

镜中能见前世今生,也能照见人心鬼蜮。

书生借此镜窥破诸多诡事,其中包括这姑娘最是善良,人去后还想着帮人。

可是最后却发现,最可怕的不是镜中鬼,不是亡去人,而是人心魔……”

他说得渐渐流畅,眼中那份怯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望舒听着,心中渐定。

这个人,或许真能成事。

这个故事得尽快写成,还得找戏班子,还要把开局写成戏,还要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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