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帙阁后院的竹影在春阳下摇曳,沙沙声里,周云深那双原本紧张的眼睛此刻却散发着光彩。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手指在膝上虚划,完全沉浸在那个古镜照见人心鬼蜮的世界里。
帘子被掀开时带起一阵微风。
巫掌柜跛着脚走进来,见周云深这副模样,愣了愣,转向望舒行礼:“东家。”
又瞥了眼周云深,“周秀才他这是……”
“他在想话本呢。”望舒温声道,抬手示意,“正好你来了,先坐下说话。”
巫永贞这才放下心来,在窗下另一张凳子上端端正正坐了,背脊挺直。
他是读书人出身,即便腿脚不便,行止间仍带着股端方气。
周云深这时才像从深水里浮出来般,猛地回过神来。
见巫掌柜在场,他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望舒摆手止住:“都坐着说话。”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斑。
院里有麻雀落在竹枝上,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望舒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是已经有经验的秀才掌柜,一个是即将上任还只想着话本的新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方才我与云深说了,城北那间铺子改作书铺后,由他来做掌柜。”
望舒开门见山,“专营话本、笔墨,刻印的活儿也归他管。”
巫永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
他看向周云深,见那这秀才还有些紧张,便温声道:
“云深做事踏实,刻印上头尤其有天分。只是掌柜一职要管账目、采买、售卖,还要应付各色客人,担子不轻。”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提醒。
“所以得劳烦你带他一阵。”
望舒接道,“你们几位都是尹大学士荐来的,我信得过。
往后要开的铺子还多,个个都要能独当一面。
你这边也得再招伙计——招几个,开多少银钱,都由你自己定夺。”
巫永贞沉吟片刻:
“东家既这么说,我便直言了。
芸帙阁如今生意渐好,每日最忙是书院下学那一个时辰,学子们来租书还书,时常要排队。
我想着,不如从书院招两个寒门学子来做工,每日只需两个时辰,既解了铺子的人手之急,也能贴补他们的家用。”
望舒眼睛一亮。
这不正是勤工俭学么?她颔首道:
“这主意好。只是要劳你去与书院山长打个招呼,须得山长点头的学子方能来。
在这里做工不会被同窗看轻——能免费看书,怕是还要惹人羡慕呢。”
巫永贞笑了:“正是这个理。有些学子家境贫寒,买不起书,若能在此做工,既赚了银钱,又能博览群书,于学业也有裨益。”
“至于账房,”望舒思忖道,“新铺子开张头几个月,你们可共用一个。往后各自培养得力的副手,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顿了顿,看向周云深:“你那话本要抓紧。
五日内能否出个初稿?我还得找戏班子排演,开张时要演上一段,勾得人心里痒,才好去买书。”
周云深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东家放心,我今晚就开始写。只是……”
他犹豫了下,“写出来后,可否请巫掌柜帮着看看?掌柜阅历深,能看出哪里不妥。”
巫永贞欣然应允:“自然。我虽不才,这些年看过的话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坏还是分得出的。”
三人又就着新铺子的细节商议了半晌。
从书架如何摆放,到话本定价几何,再到开业那日要备多少茶水点心招待客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细细捋过。
窗外日头渐高,竹影挪了位置。
望舒说到最后,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道:“账目上的事,若有急用可找秋纹支取。她那边能直接给银子,不必层层报批,免得误事。”
两人皆应下。
临走时,望舒又对周云深道:
“你那故事里的姑娘,要写得让人记得住。善良的人不该死了就没了痕迹,活在话本里,也算一种永生。”
周云深怔了怔,重重点头。
从芸帙阁出来,春日暖风拂面,带着柳絮和花香。
望舒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尹府。
她没提前递帖子,但有些事等不得——戏班子要尽快定下,松竹斋的过户也得抓紧。
马车驶过书院街,道旁槐树已抽出嫩黄新叶。
几个学子捧着书匆匆走过,袍角在风里翻飞。
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抑扬顿挫,像是春日的另一种韵律。
到尹府时,门房见是她,忙笑着迎进去:“老夫人吩咐过,林夫人来了直接请进,不必通传。”
望舒心中微暖,随着引路的婆子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
尹府的园子收拾得极精,这个时节,芍药打了苞,蔷薇爬满竹架,一池春水映着天光云影。
到了老夫人住的院子,丫鬟打起帘子,笑道:“老夫人正在屋里做针线呢。”
望舒迈进屋,却是一愣。
窗下软榻上,尹老夫人一身家常的靛蓝细布衫子,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别了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露出眼角的细纹和颊边几点淡斑。手里拿着个绣绷,正对着光穿针。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珠翠环绕、端庄威严的大学士夫人判若两人。
“怎么?”老夫人抬起眼,见她愣在门口,笑了,“林夫人这是认不出我了?”
望舒这才回过神,忙福身行礼:“老夫人返璞归真,如今一见,拜服!”
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觉得机巧——既掩饰了失态,又奉承得不着痕迹。
尹老夫人放下绣绷,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你呀,就会说好听话。”
她摇摇头,自己倒先笑了,“我在家不见外客时,就不爱戴那些劳什子。
头上顶着一堆,身上挂着一堆,脸上再抹一层——老了,只觉得沉。”
望舒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她仔细打量,发现老夫人的手略有些糙了,应是没有抹护手香脂,指节处还有针扎的痕迹。
这双手,平日里藏在锦缎袖中,戴着翡翠戒指,如今却坦然露着,做着最寻常的针线活。
“其实这样挺好。”望舒真心实意道,“舒服自在。”
“可不是?”尹老夫人叹道,“我家老头子也这么说。他说我这样比戴着满脑袋珠翠看着顺眼,像个人,不像个菩萨。”
两人都笑起来。
笑罢,老夫人端起茶盏,问:
“你今儿个突然来,是有急事?要不要叫子熙出来?那丫头在屋里被她祖父逼着练字,怕是早不耐烦了。”
望舒想了想:“先不忙叫。我今日来,一是想请教戏班子的事,二是松竹斋的过户,还得劳烦老夫人。”
她将新铺子要排演话本戏的事细细说了,又提到时间紧迫,五日后就要定下话本。
尹老夫人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等望舒说完,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是想一出是一出。”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无奈,“台上一刻钟,台下一年功。
排新戏哪有那么容易?名角儿要背词、要练身段、要揣摩人物,还要与旁人配合。
一个月能排出一折像样的戏,都算快的。”
望舒忙道:“我不要全本,只要最精彩的那一段。开张那日演上一刻钟,勾住人就好。”
“那也得有好班子、好角儿。”
尹老夫人沉吟道,“扬州城里戏班子是多,可愿意排新戏的少。
唱熟了的老戏稳妥,不会砸招牌。排新戏万一观众不买账,班子名声就坏了。”
她抬眼看向望舒:“除非你自己养个戏班子,那随便你怎么排。”
望舒苦笑:“我哪养得起?光是赁院子、请师傅、养着几十号人,就是一大笔开销。况且我也不是真要常年养戏,就为这一回。”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尹老夫人忽然问:“你那话本写好了?”
“故事定了,正在润色。”望舒老实道,“我想着多备几版,选最好的。”
“你呀——”老夫人指着她,气笑了,“合着若我不答应,你连话本没写完都不告诉我?”
望舒也不辩解,只眼巴巴看着老夫人。
这模样倒让尹老夫人心软了。她摇摇头,叹道:
“罢了,谁让我答应过要帮你。戏班子的事,我帮你问问。
有几个班子我虽不熟,但总归说得上话。五日后给你回音。”
望舒眼睛一亮:“多谢老夫人!”
“别急着谢。”老夫人摆手,“成不成还得两说。若是人家不肯,你也别怨我。”
“不敢不敢。”望舒笑道,“老夫人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情分。”
说完了戏班子,又说到松竹斋。
望舒将顾虑说了——徐府虽颓,未倒,此时接手容易惹人眼红。
她想请老夫人寻个可靠的中人,先将铺子过户到旁人名下,待徐府彻底倒了,再转回自己手里。
尹老夫人听罢,沉默良久。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纹上,每一道都像是岁月刻下的智慧。
“一事不烦二主。”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这是两事烦一主啊。中间多过一道户,契税、中人钱、衙门的打点,都要多花一笔银子。”
“我知道。”望舒轻声道,“可有些事,宁可多费银钱,也要避开风险。我底子薄,经不起风浪。”
这话说得坦白,也说得无奈。
尹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复杂神色。
这个年纪轻轻的妇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清醒和谨慎。
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该等时又能耐得住性子。
“行了。”老夫人终于道,“更麻烦的事我都替你做了,这桩不算什么。中人我来找,过户的事我盯着,你只管备好银子就是。”
望舒心中一暖,忽然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俯身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这动作在礼数上是大不敬的。可此时此刻,她只想这么做。
尹老夫人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笑骂:“没大没小。”
但那笑声里,分明是纵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