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置码头仓库的事暂且搁置后,日子又回到了寻常的轨道。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草木愈发葳蕤。
桃树的青果已长到指节大小,藏在碧叶间,毛茸茸的透着生机。
墙角的月季开了第二茬,花朵虽不如初开时饱满,颜色却更浓烈了些,在日光里灼灼地燃着。
这日清晨,望舒刚用完早膳,外头便传来消息——安澜商队到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廊下。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
远处隐约有车马声,混杂着人语,渐渐近了。
不多时,柳禄便带着账册来了。
这位二舅比去年见时更显精干了些,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更清亮了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褂,风尘仆仆,进门便拱手行礼:“东家。”
望舒忙让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让二舅私下唤自己名字。
柳禄从怀中取出账册,厚厚的一摞,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显是翻看了许多遍。
“这趟走了四十三天。”
他喝了口茶,缓声道,“比上趟多走了五日,但货多卖了三成,进的货也多了一成半。”
望舒翻开账册,细细看去。
账记得极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明细:
北地的皮毛、药材、山货,沿途卖出的价钱、地点; 从江南进的丝绸、茶叶、瓷器,数量、成本、预计利润……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路上可还顺利?”她问。
“顺利。”柳禄点头,“如今商队名声打出去了,沿途的税卡、货栈都给几分薄面。就是……”
他顿了顿,“想加入商队的人越来越多,好些是镖局退下来的镖师。”
望舒抬眼看她。
柳禄继续道:“走镖风险大,银子又少。
咱们商队有固定的货源和销路,利润稳定,安全也有保障。
现在不光是镖师,连几个小镖局的当家和镖头,都托人递话,想进商队。”
烛火在晨光里静静燃着,映得账册上的墨迹深浅不一。
望舒沉默片刻,轻声道:“招人的事,还是要严格。宁缺毋滥。”
“我明白。”柳禄道,“只是如今商队规模渐大,一条商路,二十几辆车,已是极限。再要扩充,就得建分队了。”
这话说到望舒心坎上。
她何尝不想建分队?
商路延伸,货源拓宽,利润翻番……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分队要建,但不是现在。”
她缓缓道,“一则,咱们的商路只有一条,建了分队也是走同一条路,反而容易内耗。
二则,可靠的掌柜难寻。
商队的事,不是光会走镖就行,要懂货,懂行情,懂人情世故。”
她看向柳禄,“那些镖局的人,你先留着信息。
一个一个慢慢考察,合适的就收进来,先跟着走几趟,看品性,看能力。
等时机成熟,再建分队不迟。”
柳禄点头记下。
又说起到京城延展商路的事。
“京城那边,”柳禄沉吟道,“咱们的人脉……”
“暂时只做规划。”
望舒道,“你先探探路,看看从扬州运什么货进京有利可图。
我想着,北地的皮毛、药材,在京里应该好卖。
特别是那些做工精细的皮货,贵人们喜欢炫耀这些。”
柳禄眼睛一亮:“是这个理。
普通皮货京城也有,可咱们北地的紫貂、银狐,还有那些镶了边、绣了花的,在别处见不着。”
“所以工艺很重要。”
望舒道,“你这次回去,跟我婆母她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在皮毛加工上再下些功夫。
花样要新颖,做工要精细,价钱……可以高些。”
两人又说了许久,从货源到销路,从人手到车马,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捋过。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
柳禄忽然问:“东家可想过走水路?”
望舒心头一动。
水路……她何尝没想过?
运河贯通南北,水路运输省时省力,载货量也大。
可水匪猖獗,商队如今在陆上还算稳当,到了水上,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想过。”
她实话实说,“但咱们现在没有懂水的人。镖局那些,多是走陆路的。就算招进来,也保不了水路平安。”
柳禄皱眉:“这倒是。我虽然在扬州长大,水性也只是一般。
真要建水运,得找江边、海边长大的船工,要水性好,懂行船,最好……还能有些身手。”
望舒记在心里。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物色。
送走柳禄,已是午时。
望舒用了些点心,歇了会儿,便决定去巡视扬州的产业。
春深事忙,好些铺子庄子,已有一阵没亲自去看过了。
她先去了凝香斋。
胭脂铺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
黑漆匾额上“凝香斋”三个字是请人题的,金粉勾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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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热闹的人声。
望舒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瞧。
铺子里客人不少,多是妇人小姐,围在柜台前挑拣。
老掌柜张掌柜在柜台后忙着收银记账,他外嫁的女儿张氏名晓燕的正给一位夫人介绍新到的香粉,语声清脆,笑容亲和。
最有趣的是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读着《弟子规》。
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七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父亲念,童声稚嫩,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
望舒看得入神,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张晓燕抬头,一眼瞧见她,忙迎了出来:“东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这一声,引得铺子里的人都望过来。
那年轻男子——侯有德,闻声起身,朝望舒拱手行礼,态度从容,并无半分窘迫。
张掌柜也从柜台后绕出来,连声道:“东家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最有趣的是那些客人。
见举人老爷亲自招呼,非但不觉得唐突,反而更来了兴致。
一位夫人笑道:“今日买的胭脂,可是举人老爷经手的,沾沾文气!”
“给我也来一盒!”
“这香粉我要两盒!”
铺子里一时更热闹了。
侯有德也不推辞,自然而然地接过妻子的活,给客人介绍起来。
他说话不疾不徐,用词文雅,偏偏又能说到点子上,引得几位夫人连连点头。
望舒由张晓燕引着,进了里间。
门帘落下,外头的喧嚣便隔了一层,只剩隐约的人声。
里间布置得素雅,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书架,上头摆着些账册和样品。
张晓燕奉上茶,又从柜中取出账册:“东家请过目。”
望舒接过,慢慢翻看。
账记得清楚,进销存一目了然。
凝香斋的生意确实好,每月流水都在增长。
最卖得好的,还是辛师傅研制的几款香粉和胭脂——颜色正,质地细,香气持久又不腻人。
“楼子里的姑娘和戏班,每月都来定。”
张晓燕在一旁道,“量最大,结账也爽快。”
望舒点头,又问了些铺子的近况。
张晓燕一一答了,说到最后,神色有些犹豫。
“怎么了?”望舒问。
“东家,”张晓燕低声道,“我兄长和嫂子……下月要回扬州了。”
望舒记得,张晓燕的兄长原在外地经商。
“他们在外头……遇了些事。”
张晓燕声音有些低,带了些丧气,“合伙的人卷了货和银子跑了,铺子也开不下去。
幸好早年在扬州买了宅子,如今卖了外头的产业,还能剩些银子回来。”
她抬眼看向望舒,“兄长说,再也不想自己经商了,风险太大。
听说凝香斋生意好,想问问东家……能不能让他在铺子里谋个差事?”
望舒沉吟:“你兄长为人如何?”
“人是个好人,就是……”
张晓燕苦笑,“太容易相信人。在外头经商,常让人赊账,人家一哭穷,他就心软。
可嫂子能干,只要嫂子在,就没有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
这次就是嫂子带孩子回娘家,兄长一人看店,才出了事。”
望舒心中有了数。
“让你兄长嫂子都来吧。”她道,“先跟着张掌柜学学,看看合适做什么。”
张晓燕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又说了一阵,望舒想起侯有德补官的事,便问:“侯举人的事,可有眉目了?”
提到这个,张晓燕神色黯淡了些。
“外头倒有几个消息,可都要上千两银子打点。补的地方又远,在云贵、川陕……
举家过去,人生地不熟,路上就不安全。
我们如今全部家当,也就几百两,实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举人补官,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没有门路,没有银子,只能苦等。
可等下去,一年又一年,机会越来越少。
望舒记在心里。
从凝香斋出来,日头已偏西。
春日黄昏,街道上行人渐稀。
道旁的槐花落了一地,雪白的花瓣被踩进泥土里,香气却还萦绕着,清清淡淡的。
望舒没有直接回府,又去了几处铺子和庄子。
酒坊的吴氏带着女儿梅香,新酿了一批“梅花酿”,酒香醇厚,已有人下了定金。
书铺的周云深正在刻印新的话本,说是《古镜奇谭》第二册快要完工了。
田庄上的庄稼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一圈走下来,回到府里,天已擦黑。
林如海刚下衙回来,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宇间带着倦色。
望舒进去,亲手给他换了盏热茶。
“兄长,”她轻声道,“有件事想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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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说。”
望舒将侯有德的事说了,又提到胡县令——那位状元出身的县令,与刘氏是夫妻,在北地政绩卓着,本说今年要调任扬州。
林如海听罢,沉默良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胡状元的事……”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
通判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他老师虽举荐了他,游知府也想用他,他本就喜欢寒门子弟。
但是各个世家可也盯着,还有些宗室也为自己后人盯着。
皇上要平衡各方势力,这事有些难。”
望舒心头一沉:“一点希望都没有?”
林如海看向她,目光深邃:“你为何这般在意此事?那胡状元,人品才干究竟如何?”
“是个能人。”
望舒认真道,“在北地时,修水利,劝农桑,断案公正,百姓都念他的好。
他夫人刘氏,与我交情匪浅,是个实在人。”
她顿了顿,“若他能调任扬州,于公,是百姓之福;于私……也能成为咱们的臂助。”
这话说得直白,林如海听了,却笑了。
“你倒是坦白。”他摇摇头,沉吟片刻,“若他真如你所说,我倒可以试着周旋。只是……”
他抬眼,目光凝重,“望舒,你要想清楚。
我若举荐他,他便算是我的人。
他若在任上出了差错,或是犯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望舒怔住了。
她光想着胡县令调来的好处,却未深想这层牵连。
官场上的事,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烛火静静燃着,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交错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浓,春虫在草丛里唧唧鸣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良久,望舒轻声道:“兄长,容我再想想。”
林如海点头:“事关重大,是该好好想想。”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已凉的茶,又道:
“不过那侯有德的事,倒简单些。
补官的事我记下了,有机会便提一句。
举人补缺,本就不易,成与不成,看他的造化。”
望舒心头一暖:“多谢兄长。”
“一家人,说什么谢。”林如海摆摆手,又拿起笔,“你去歇息吧,我还要看会儿公文。”
望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春夜的庭院里,月光如水。
桃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青果在叶间隐约可见,小小的,圆圆的,像谁不经意撒下的墨点。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弯新月,心里千头万绪。
侯有德的事,胡县令的事,商队的事,铺子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斟酌,都要权衡。
前路漫漫,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 ?虽然晚,但还是赶上了,补下元旦快乐,新年健康,万事如意,最重要的还是健康,我连着两个晚上痛得没睡成,今天好不容易吃了药,睡了一天,晚上醒了一看,今天新年第一天还是不请假了,把这章补上,然后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