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扬州,已有了些许夏意。
院里的桃树叶子愈发浓密,桃子已经有了形状,颜色虽然还青,但是已经逐渐开始变色,表皮那层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细软的光。
承璋和子熙都盼着今年的桃子能长大一些,味道更好一些,每旬都会做个成长记录。
墙角的月季开到了极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望舒这几日睡得不太安稳。
胡县令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她反复思量,权衡利弊,夜里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她还在睁着眼。
这日清晨,她早早起了,独自在书房里坐着。
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面前摊着纸笔,墨已研好,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该不该让兄长插手?
帮了,胡县令便是她在官场上的一个人脉。
将来黛玉、承璋若有事,多一份助力。
可不帮……官场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胡县令的老师虽举荐了他,新知府对他也有意,但是胡县令寒门出身,京里里的各派势力盯着这个位置的太多了。
现在这事本就敏感,兄长若出面,难免会惹人注意。
窗外的鸟雀在枝头叽喳,清脆的叫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望舒忽然想起刘氏。
那个朴实的妇人,在北地时与她合开酒楼,从不计较得失。
胡县令修水利时,刘氏带着仆妇给工地上送吃食,热腾腾的馒头,香喷喷的肉汤,分文不取。
百姓们都说,胡大人是清官,胡夫人是善人。
这样的人,该有个好前程。
她终于落笔。
信写得很短,只说自己想为胡县令的事尽一份力,请兄长帮忙周旋。
但特意强调,只需时机合适时在皇上面前提一句即可,不必过于用力。
胡县令的名字还是挂在他老师名下,兄长只需做个顺水人情。
写罢,她将信封好,唤来秋纹:“等兄长下衙回来,亲手交给他。”
秋纹应下,捧着信退了出去。
望舒走到窗边,望着院里的桃树。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
几只麻雀在树下啄食,跳跳停停,自在得很。
她心里那点忐忑,渐渐平复了。
既然决定了,便往前走吧。官场上的事,哪有万全之策?谨慎些便是。
三日后,林如海下衙回来,脸上带着笑意。
望舒正在花厅里看账册,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一动:“兄长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林如海在对面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道:“你托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望舒放下账册:“胡县令?”
“不只是他。”林如海喝了口茶,“侯有德补官的事,也定了。”
望舒怔了怔:“这么快?”
“本就是两桩事,凑巧赶在了一处。”
林如海道,“皇上那边,我按你说的,只提了一句。
倒是新知府那里——他初来乍到,正想用些踏实肯干的人。
胡县令的政绩摆在那儿,又有他老师举荐,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至于侯有德……新知府看了他的履历,说是为人端方,文笔也好,正好缺个记录文书的主簿。”
望舒心中了然。
兄长说得轻巧,可这其中怕是多少费了些心思。
侯有德一个无根无基的举人,能补到扬州府城做九品主簿,已是极好的出路了。
“兄长使了多少力?”她轻声问。
林如海摆摆手,笑而不语。
有些事,不必说破。
又过了几日,任命正式下来了。
胡县令调任扬州通判,从六品。
侯有德补扬州府主簿,正九品。
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三日。
消息传来时,望舒正在凝香斋看账。
张晓燕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望舒的手,眼圈都红了:“东家,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望舒拍拍她的手:“是你家侯举人自己有才学,知府赏识他。”
话虽这么说,张晓燕心里却清楚。
若无东家帮忙周旋,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他们?
侯有德三日后到任。
新知府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
府衙里原先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被他一点点梳理,该调走的调走,该革职的革职。
空出来的位置,大多补上了他带来的人,或是像侯有德这样身家清白的寒门子弟。
侯有德上任第三天,就被新知府叫去了签押房。
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暖暖的光斑。
新知府姓游,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
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侯有德的履历,看了许久。
“你文笔不错。”游知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严。
侯有德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新任通判胡大人,不日就到任。”
游知府缓缓道,“你既做主簿,往后便跟着胡大人办事。
他每日的差事,见了哪些人,办了哪些事,说了哪些话——你都记下来。”
侯有德心头一跳。
这不是寻常的文书工作。
这是监视?
游知府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
“莫要多想。新任通判,总要熟悉熟悉。你记下来,我也好知道他适不适应扬州的事务。”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
侯有德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走出签押房,春日阳光刺眼。
他站在廊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官场上的事,果然复杂。
他这个九品主簿,怕是没那么好当。
一周后,侯有德才让妻子给望舒送礼。
礼不重,两盒上好的茶叶,一对绣工精致的荷包。
张晓燕亲自送来,话也说得含蓄:“夫君说,初到任上,诸事繁忙,改日再登门道谢。”
望舒收了礼,心里却明白。
侯有德这是谨慎。刚上任,又是那样的差事,确实不宜走动太勤。
她让秋纹回了礼,是一套文房四宝,不算贵重,但精致实用。
又过了两日,刘氏的信到了。
信是快马送来的,厚厚的一封。望舒在书房里拆开,慢慢看。
刘氏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说一家人已在路上,按行程,五日后就能到扬州。
胡县令,现在该叫胡通判了,这一路上心情极好,说是终于能到富庶之地为官,可以多为百姓做些实事。
信的最后,刘氏却透出些担忧:“扬州繁华,人事复杂。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自处。望故人相助一二。”
望舒放下信,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天边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院里的桃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回信。
信写得很长。
从扬州的风土人情,到官场上的规矩讲究;从哪些人家可以往来,哪些人家要避而远之;从日常起居要注意什么,到逢年过节该如何打点……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写到酒楼的事,她笔尖顿了顿。
自己原来和刘氏的想法是把南北酒楼开到扬州,可如今这时机……
她斟酌着写道:
“扬州府衙正值多事之秋,新任知府整顿吏治,风声正紧。
令尊令堂若此时前来,恐惹人注意。
不如暂缓些时日,待胡大人位置坐稳,再作打算。”
信写完,已是深夜。
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一朵。望舒吹熄烛火,独自在黑暗里坐了会儿。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书案上,映得信纸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想起胡通判和侯有德。
这两人,如今都在扬州府衙。
一个是从六品通判,一个是正九品主簿。
明面上,是上下级;暗地里,却都算她的人脉。
可现在还不到挑明的时候。
官场上的事,最忌过早站队。
胡通判初来乍到,侯有德根基尚浅,两人都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等他们共事几个月,彼此熟悉了,再找个机会,为他们引荐。
至于两位夫人……望舒嘴角泛起笑意。
张晓燕聪慧能干,刘氏朴实厚道,两人若能来往,倒是桩好事。
五月中旬,春日将尽未尽的时候,郡主府来了人。
是世子妃身边的孙嬷嬷,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青比甲,进门便笑着行礼:
“林夫人,世子妃请您方便的时候过府说会话。”
望舒忙请她坐下,让丫鬟上茶。
孙嬷嬷喝了口茶,缓声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西南侯在京中安顿下来了,世子妃想跟您聊会子话。”
望舒心中一动。
西南侯的事,她听兄长提过几句。
说是交了兵权,换了京城的产业。
皇上赏了座三进的宅子,地段偏些,但宅子大,也清净。
“侯爷一切可好?”她问。
“好。”孙嬷嬷点头,“就是宅子离繁华地段远,日常采买不便。
不过侯爷说清净也好,省得人来人往,烦心。”
她顿了顿,“世子妃和大奶奶,约莫六月进京。明璋少爷,会亲自来接。”
望舒算着日子,六月……那也没多少时日了。
“世子妃请我过去,是为这事?”她问。
孙嬷嬷笑了:“是,也不全是。世子妃……有些心事,想找您说说。”
望舒了然。
这位世子妃刘氏,性子柔,心眼实,这些年管着侯府后院,没少受气。
如今要进京了,庶子庶女一大堆,不知该如何安置。
她换了身衣裳,随孙嬷嬷去了郡主府。
春日午后,郡主府里花木扶疏。
蔷薇爬满了竹架,开得如火如荼。几株石榴打了花苞,红艳艳的,像小小的火苗。
世子妃一个人在花厅里等着,见望舒进来,招手让她坐。
丫鬟奉上茶点,是刚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世子妃吃了块糕,这才犹豫着开口:“我公公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望舒点头。
刘氏叹了口气,“我这现在愁得不行。庶子庶女一大堆,不知该带哪些进京,留哪些在扬州。”
望舒静静听着。
刘氏继续道:“这三姑娘、四姑娘性子安分,我是想着可以带去京城。
六姑娘、九姑娘却是个惹事的,她们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想着把这两个留在扬州,又怕人说我苛待庶女。”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听了,心里却明白。
侯府的后院,从来不是清净地。
那些姨娘,那些庶子女,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刘氏这些年,被世子压得太狠了,也是因为没权才没被姨娘们当回事吧。
“你的意思?”她轻声问。
刘氏低下头:“我就想着你或许能帮我出个主意。”
望舒沉吟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蔷薇花瓣簌簌落下,粉红的一片,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六姑娘、九姑娘……”她缓缓道,“若真想留在扬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说扬州水土养人,留她们在此待嫁,也是为她们好。”
世子妃眼睛一亮:“这说法好。”
“只是……”望舒顿了顿,“得找可靠的人照看。最好是在扬州有根基的人家,与侯府有些交情,能镇得住。”
世子妃思索起来。
两人又说了许久,从庶女的安置,说到进京的行程,再说到京城的产业。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花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慢慢移动,从东移到西。
临走时,世子妃送望舒到二门。
暮色已起,天边晚霞绚烂,将郡主府的白墙黑瓦染成一片暖金色。
“林夫人,”世子妃忽然道,“你早日来京城啊,以后在京里,我们这家子还要你多照应。”
望舒笑着应了。
马车驶出郡主府,春日黄昏的街道上行人渐稀。
道旁的槐花落了一地,香气却还萦绕着,清清淡淡的,像谁不经意留下的叹息。
望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心里却想着方才的那些话。
胡通判,侯有德,世子妃,庶女……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网,渐渐织就。
官场,后院,人情,利益……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要在其中周旋,要护住想护住的人,就得步步为营,处处留心。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望舒下车,抬头望了望天。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消逝,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府。
前路还长,事还多。
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