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学士的寿宴过后，日子便像秋日溪水般平缓地向前淌着。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彻底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阳下舒展着，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细细长长的，随风轻轻摇曳。
墙角的几丛菊花却开得正好，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簇簇挤在秋风里，香气清冽冽的，隔老远就能闻到。
中秋的脚步一日日近了。
望舒早早就开始打点节礼。
给郡主的是一匣子上好的血燕，配着几样滋补药材，用红绸系了，显得又贵重又贴心；给尹府的是一套前朝的文房四宝，配着新做的月饼——咸蛋肉松的、火腿五仁的、桂花豆沙的，各色装了四盒，用锦缎匣子盛着；给胡通判家的则是些实用的时令补品，另加两匹上好的杭绸。
各处都遣人送了去，附上亲笔写的贺帖，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送完了外头的，心里便惦记起自家来。
今年中秋不同往年——本家族里来了人，郡主夫妻俩在扬州也是两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府邸，总该聚聚。
至于西南侯府留这里的两位姨娘和庶女，望舒则让人护着跟九姑娘的未婚家夫去看灯会，虽说六姑娘不适合出外，但戴上帷帽也没人说什么。
她跟林如海商议，林如海沉吟片刻，点头道：“是该如此。郡主待你亲厚，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于是中秋宴便定在了林府。
望舒带着承璋提前回了林府居住，抚剑和赵猛因为有护卫之责，也跟了过去。
望舒回到出嫁前的院子，这里花开花谢，虽然一直有人打理，但是因为望舒不住，所以还是有很多东西变得有些陈旧，望舒也就住这几日，这次也不作修缮。
八月十四这日，府里便忙活开了。
秋纹领着丫鬟们将正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青砖地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棂糊了新纱，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红绸系着，在秋风里轻轻晃荡。
厨房里更是热闹，厨娘们天不亮就起了，杀鸡宰鸭，剁肉切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香气一阵阵飘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将整个府邸熏得暖烘烘的。
望舒亲自去库房挑了待客的器皿。
一套青花瓷的碗碟，釉色清亮，花纹雅致；酒具用的是素白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又去院子里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菊花，插在白瓷瓶里，摆在厅中条案上，那金黄的颜色映着窗外的秋光，平添了几分生气。
八月十五这日，天公作美。
清晨推窗时，外头是个大晴天，瓦蓝瓦蓝的天，一丝云也没有。
日头升起来，暖暖地照着，将庭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
望舒早早起了，换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戴了支点翠簪子，耳上一对珍珠坠子——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巳时初，客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族里那四位。
忠叔领着他们从二门进来时，望舒正在廊下看丫鬟们摆菊花。
闻声转头，便见四个青年一前一后地走来。
打头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面容清瘦，眼神沉稳，行走间颇有章法，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后头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一个略胖些，脸上带着笑；另一个瘦高，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最后是个更年轻些的，约莫十九岁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四人见了望舒，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姑奶奶。”
望舒忙让起身，细细打量。
忠叔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林文柏，行三，今年二十四，去岁取的童生。”
指着那清瘦青年，又依次介绍，“林文松，行五，二十三；林文竹，行六，二十二；林文梅，行八，今年十九。”
望舒一一记下，温声道：“一路辛苦了。快里面请。”
将人让进花厅，丫鬟奉上茶来。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碧，香气袅袅。
四人端坐喝茶，举止规矩，说话也分寸得宜。
望舒问了问路上的情形，又说了些扬州的风土，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文柏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文松爱笑，说话风趣；文竹沉稳，偶尔插一句，却总说在关键处；文梅年纪最小，还有些腼腆，多半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抬头看看，眼里透着好奇。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郡主夫妻到了。
望舒忙迎出去。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庭院里，郡主穿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雍容华贵里透着几分家常的随意。
族长跟在后头，一身藏青常服，笑容温和，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堂祖母，堂祖父。”望舒福身行礼。
郡主扶住她，笑道：“今儿可要叨扰你们了。”
又指了指族长手里的食盒，“你堂祖父非说要带些他亲手做的桂花糕，我说人家府上什么没有，他偏不听。”
族长呵呵笑着，将食盒递给丫鬟：“自己做的，总是一份心意。”
望舒心头一暖，引着二人进厅。
族里四位见了，忙起身行礼。
郡主摆手让他们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道：“都是好孩子。这次院试，考得如何？”
文柏起身回道：“回郡主，尚可。只是扬州才子多，不敢说一定中。”
“谦虚是好事。”郡主温声道，“但也不必妄自菲薄。林家子弟，学问底子都不差。”
正说着，林如海和承璋也来了。
林如海今日告了假，穿一身家常的竹青直裰，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承璋跟在后头，穿着新做的月白衫子，见了族里兄长，眼睛一亮，规规矩矩行了礼。
众人重新见礼，又是一番寒暄。
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伴着窗外的鸟鸣，将这秋日午前烘托得格外温馨。
午时正，宴席开了。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主桌坐着郡主夫妻、林如海、望舒并族里四位，抚剑和赵猛也在主桌；次桌是承璋和几个年轻的小辈，由忠叔陪着。
桌上已摆好了八凉八热十六道前菜——凉拌海蜇晶莹剔透，盐水鸭咸香适口，糖醋小排色泽红亮，熏鱼外酥里嫩……林林总总，摆得满满当当。
望舒举杯先开了口：“今日中秋，难得聚在一处。这第一杯，敬团圆。”
众人齐齐举杯。
酒是温过的菊花酒，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菊香。
郡主抿了一口，点头笑道：“这酒酿得好，不冲，正适合我们这些老人家。”
族长尝了口菜，眼睛亮了：“这熏鱼味道正，是扬州本地做法？”
“是。”望舒接话，“用了本地产的鲢鱼，先腌后炸，再入卤汁浸透。堂祖父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
席间渐渐活络起来。
文柏话虽不多，但说起学问来头头是道，林如海听了，不时点头。
文松活泼，讲起路上的见闻，逗得众人发笑。
文竹沉稳，偶尔插一句，却总能在关键处点拨。
文梅年纪最小，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些，说起家中父母，眼圈微微泛红。
郡主看在眼里，温声道：“离家在外，总是想家的。好在都是一家人，往后常来走动便是。”
文梅连忙起身道谢。
望舒给他夹了块蟹粉狮子头，柔声道：“尝尝这个，是厨娘的拿手菜。”
正吃着，丫鬟又端上热菜来。
清蒸大闸蟹一只只有巴掌大，蟹壳红亮，蟹黄饱满；蟹粉豆腐嫩滑鲜美，入口即化；还有一道桂花糖藕，藕片夹着糯米，淋了桂花蜜，甜而不腻。
承璋那桌更是热闹。
几个年轻人年纪相仿，说起学堂里的趣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忠叔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不时给他们添酒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如海放下筷子，缓缓道：“文柏，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文柏放下酒杯，正色道：“若这次能中秀才，便想在扬州安家。一来离本家近些，二来……扬州书院多，学问风气也好。”
“安家是大事。”林如海沉吟，“可带了家眷来？”
“文松和文竹带了妻儿。”文柏回道，“文竹的妻子还有了身孕，约莫年底临盆。文梅订了亲，等有了功名便成婚。我……”他顿了顿，“家中父母年迈，妻子要照料二老，暂未来扬。”
望舒听了，心里有了数。她温声道：“既要在扬州安家，住处可寻好了？”
文松接话：“托忠叔帮忙，在城西赁了处小院，暂且安顿。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若是长住，总归还是要置办处自己的宅子。”
“这事不急。”望舒笑道，“慢慢寻着，总有合适的。”
郡主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我那儿倒有处空着的院子，不大，但够一家子住。你们若是不嫌弃，先住着，等日后有了合适的再搬。”
四人听了，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郡主摆摆手：“既然是望舒的娘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
宴至后半，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秋月明净，像一轮玉盘悬在天际，清辉洒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
众人移步到廊下赏月，丫鬟搬了桌椅出来，又奉上清茶果点。
廊下挂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映着月光，明明灭灭的。
郡主和族长挨着坐，望着天上的月亮，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林如海与族里四位站在一处，指着月亮说着中秋的典故。
承璋和文梅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堆，不知在说什么趣事，笑声清脆。
望舒独自站在一丛菊花旁。
夜风拂过，带来菊花的清香，混着远处隐约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黛玉。
那孩子此刻在贾府，可也在赏这同一轮月？中秋团圆夜，她却孤零零一个人在别人家里……
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正出神，肩上忽然一暖。回头看去，是汀荷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夜里风凉，夫人还是多穿一件吧。”河荷温声提醒道。
望舒拢了拢披风，轻声道：“汀荷，你说黛玉在国公府有那么多人围着，会想着我们吗？”
汀荷尚未回答，后走来的林如海就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快了。等院试结果出来，咱们就去接她。”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分量。望舒点点头，心里那点酸楚渐渐化开，成了期盼。
廊下传来说笑声。文柏即兴赋了首诗，文松抚掌称妙，文竹提笔记录下来。
承璋也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郡主和族长听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望舒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满了。
虽然黛玉还未归，虽然前路还有许多事要忙，可此时此刻，一家人聚在一处，赏月、说话、笑闹……这便是团圆了罢。
夜渐深，客人陆续告辞。
族里四位起身时，都有些微醺，脸上泛着红，眼里却闪着光。
望舒让忠叔安排人送他们回去，又各包了份月饼让他们带上。
郡主夫妻走时，月亮已升到中天。
清辉满地，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今儿这宴，办得好。”郡主握着望舒的手，眼里带着赞许，“往后族里这些孩子，你多照应些。”
望舒点头应下。
送走所有客人，府里渐渐静下来。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烛火在廊下一盏盏熄灭。望舒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那轮明月。
秋风拂过，带着凉意。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回屋。
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她看着天上的明月，想到马上要进军营的煜哥儿，生起了一丝悲意，但是又想到煜哥儿那马上射箭的英姿，以及舞刀弄剑的身影，又觉得心里也有热血之间涌上来，男儿沙场杀敌很是英雄。
想到婆母说的王家男儿在战场上一代一代的传承，想到王铮留下的旧部，望舒心里又踏实了些。
前路还长，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到那时，月圆，人也圆，或者王铮一天也能归来，到时候人会比月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