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这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庭院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露,踩上去湿漉漉的,印出浅浅的脚印。
园里的桂花开到了极盛,金灿灿的一簇簇,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晨风飘进窗来,甜丝丝的,却压不住望舒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焦躁。
院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她早早起了,梳洗罢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渐渐聚成饱满的一滴,“啪”地落在纸面,洇开一团深色的晕。
她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薄雾照进来,将庭院里那几丛菊花染上淡淡的金边,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光里晶莹剔透的。
“夫人,”秋纹轻手轻脚进来,“赵队长已经去贡院了。”
望舒点点头,目光仍望着窗外。
雾渐渐散了,露出瓦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明净,一丝云也没有。
这样的好天气,该有好消息罢?
她这样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她索性翻出记事簿,一页页往后看——八月二十二,六姑娘出嫁;九月……该去京城接黛玉了。
指尖停在“京城”两个字上,心里忽然一紧。
面对荣国府那些人,她真能应付得来么?
那些在书里活了千百回的人物,如今真要面对面了。
贾母的威严,王夫人的心计,凤姐的泼辣,还有那些太太奶奶、姑娘丫鬟……她怕自己记不住,怕说错话,怕行差踏错。
得带个得力的人在身边。
秋纹要留府主事,走不开;汀荷稳妥,记性也好,倒是合适。
可光靠记忆还不够……
她快步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几行娟秀的字:
“速将荣国府上下人等,不论主仆,详列一单。姓名、年龄、身份、容貌特征、性情喜好,打听得越细越好。”
写完这些,似有不满,便又补上一行:
“尽力而为,能打听多少就多少,下月见面需用。”
写罢封好,唤来专管负责与黛玉传信的汀雁,“即刻飞鸽传信去金陵,给汀兰。”
信鸽扑棱棱飞走了,在秋日的晴空里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渐行渐远。
望舒站在廊下,望着那黑点消失在天际,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正要转身回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猛回来了。
他走得急,额上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笑,进门便拱手:“夫人,中了!少爷中了第六名!”
望舒心头一跳,忙问:“行简呢?”
“第十名,刚好在一等末位。”
赵猛喘了口气,继续道,“族里的林文梅少爷第十二名,林文柏少爷第二十名。二等里最后两位。”
他顿了顿,“林文松、林文竹两位少爷……落榜了。”
话音落,书房里静了一瞬。
望舒轻轻舒了口气——第六名,一等,够好了。
可想起那两位落榜的族人,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府里所有下人,每人赏三两银子。”
秋纹应声去办。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望舒站在窗前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可转念一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又觉得心肝儿颤。
她转身对抚剑叹道:“我这心肝儿颤呀颤的……这银子咋就不经用呢。”
抚剑抿唇笑了,眼里带着暖意。
汀荷和汀雁也侧过身,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如海下衙回来时,府里还热闹着。
他今日特意早些回,进门便问:“榜看了?”
望舒将名次说了,林如海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将连日来的疲惫都冲散了。
他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忽然道:“府里下人,每人给一两赏银。”
望舒笑着摇头:“兄长已经赏过了,我补了二两。”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两位落榜的族人……兄长看要不要……”
“自然要宽慰的。”
林如海敛了笑,正色道,“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一次不中不算什么。晚些我亲自去趟他们住处,说几句话。”
他看向望舒,眼里有光,“这次族里中了两个,加上璋哥儿,咱们林家……总算没辱没门楣。”
这话说得感慨,望舒听了,心头也是一热。
她给兄长斟了茶,两人在窗下坐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林如海喝了口茶,缓缓道:“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族里既要在扬州扎根,总得有处像样的产业。我想着……是不是置办些宅子、田庄,先记在你我名下,等族里需要时,原价转作族产。”
他看向望舒,“尤其是住处——如今的林府,往后黛玉回来要住。
族里来的多是外男,往来不便。若能置办处大些的宅院,专作招待族人之用,最好不过。”
望舒听着,心里明白——兄长这是在为承璋铺路了。
族产置办起来,族人才有归属,往后承璋若有事,也能多些依仗。
她抿唇一笑,故意嗔道:
“哥哥也太着急了。买宅子哪是容易事?
地段、价钱、朝向,还要查查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如今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庆贺庆贺?”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想着,和尹府一道办个宴,不大办,就两家人聚聚。一来庆贺孩子们中试,二来……往后总要多走动的。”
林如海沉吟片刻,点头道:
“是这个理。大办确实招眼,如今风头上,那些盐商正愁没由头送礼。”
他顿了顿,“可要请你堂祖父堂祖母?”
“这个……”望舒有些犹豫,“六姑娘二十二出阁,他们怕是要忙。
再说咱们这宴若定在二十,离得太近了。”
她算着日子,“我想让汀荷来操办,秋纹得帮着郡主府准备嫁妆。兄长看……二十那日可好?”
“你定便是。”林如海从袖中取出张银票,推到望舒面前,“这是五百两,你先用着。”
望舒却不接,只摇头:
“兄长如今两袖清风的,人情往来还是我来罢。
这次说是宴请,其实与家宴差不多,在自己府里办,一百多两足够了。
不收礼,也不送礼,就让孩子们聚聚,您和尹大学士从旁指点几句,比什么都强。”
林如海听了,脸上泛起些微赧色,却也不再坚持,只点头道:“那便辛苦你了。”
事情定下,望舒便遣人去尹府下帖子。
不想下午尹老夫人便带着子熙来了,云行简也跟在后头。
这少年今日换了身崭新的竹青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还端着那副老成模样,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亮晶晶的,像秋日晴空里的星。
望舒迎到二门,还未开口,子熙已蹦跳着过来,拉着她的手晃:“姑姑!简哥儿中了!第十名呢!”
尹老夫人跟在后头,笑骂道:“这丫头,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她看向望舒,眼里满是欣慰,“这下可算踏实了。简哥儿这孩子,志向本不在八股上,能考出这个成绩,已是意外之喜。”
望舒笑着将人让进花厅。
丫鬟奉上茶来,是新沏的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汤色清碧,香气袅袅。
刚坐下,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承璋得了信,从自己院里过来了。
两个少年在厅门口撞见,都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承璋整了整衣袍,拱手道:“恭喜云兄。”行简也还礼:“同喜同喜。”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倒把厅里的人都逗笑了。
说了会儿话,承璋便邀行简去湖边钓鱼。
子熙听了,眼睛一亮:“我也去!我还没钓过鱼呢!”
望舒本要拦,可看着小姑娘眼巴巴的模样,心又软了,只吩咐汀雁跟着:“仔细照看着,别让姑娘落了水。”
三个年轻人便往湖边去了。
秋日的湖水格外清澈,映着瓦蓝的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湖
边栽着几株垂柳,枝条已有些泛黄,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早有仆役备好了钓具——三根竹竿,鱼线是上好的蚕丝,鱼钩闪着银光。
承璋显然已经练成了熟手,挽袖、装饵、抛竿,动作一气呵成。
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噗”地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行简却有些时候没练了,略显生疏,拿着鱼饵有些不敢下手,承璋便凑过去教他。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子熙看得有趣,也学着抛竿,可力气小,鱼线只甩出丈余,便软绵绵地落在近岸的水面。
她撇了撇嘴,却也不恼,只乖乖坐在小杌子上,眼睛盯着浮漂,一眨不眨。
望舒和尹老夫人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隔着疏疏的竹帘,能看见湖边的光景。
丫鬟奉上茶点,是新做的桂花糕,甜香混着茶香,在秋日的空气里袅袅地飘。
“这宴的事,我正想与您商议。”望舒拈了块糕,轻声道,“我想着……就咱们两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您看如何?”
尹老夫人眼睛一亮:“可说到我心坎上了!老头子在家正发愁,说一个秀才而已,大办宴席像什么话,倒显得轻狂;可不办,又怕人说傲慢。”
她握住望舒的手,“你这主意好,就咱们自家人,清清静静的,最好不过。”
两人细细商议起来。
菜色要吉祥如意——鲤鱼跃龙门、桂子登科、锦绣前程……都是应景的好名字。
酒用温和的菊花酿,茶要明前龙井,点心除了时令的桂花糕,再添几样新式的月饼。
“我算着,”望舒屈指算着人数,“我家这边,兄长、承璋,加上族里四位和家眷,少说也得两桌。您那边……”
“简哥儿父母还在扬州,定是要来的。”
尹老夫人笑道,“加上我们老两口,子熙,还有简哥儿,正好一桌。”她顿了顿,“日子定在二十?”
“二十正好。”望舒点头,“办完了宴,您那边也该动身回老家祭祖了罢?”
“正是。”尹老夫人叹道,“简哥儿父母等他这结果,等得心焦。如今中了,恨不得明日就启程。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到十月才能回扬州。”
她看向望舒,“你们呢?何时动身去京城?”
“下个月。”望舒轻声道,“接了黛玉就回,约莫也是十月。”
“那正好。”尹老夫人笑了,“等你们回来,简哥儿也该从老家回来了。到时候两个孩子结伴游学,路上也正好互相照应。”
正说着,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望舒抬眼望去,只见承璋和行简不知为何争抢起来——两人各执鱼竿一端,你拉我扯,竹竿弯成了弓形。
子熙站在丈余外,急得跺脚:“你们别吵了!把我的鱼儿都吓跑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鱼线在空中划了个圈,一件物事从水里飞出来,“咚”地落在三丈开外的石桌上,又弹了一下,滚到青石板上。
众人都愣住了。
定睛看去——那竟是只巴掌大的乌龟,墨绿的壳,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划,头缩在壳里,只露出个小尖嘴。
凉亭里静了一瞬。
望舒和尹老夫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望舒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那只还在石板上打转的乌龟,摇头叹道:“这开门红……钓只龟,是好还是不好呢?”
湖边,承璋和行简也傻了眼。
两人松开鱼竿,凑过去看。
子熙跑得最快,蹲在乌龟跟前,好奇地戳了戳龟壳:“它怎么不动了?”
乌龟像是听懂了,猛地伸出头,绿豆似的小眼睛转了转,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三个年轻人围着乌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湖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桂花的甜香一阵阵飘来。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
这样好的秋日,这样好的时光。
前路还长,可一步一步走,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忐忑,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