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这天,望舒一早便醒了,她也不起来,只呆呆的看着北方,今日煜哥儿去军营,也不知道第一天会不会不习惯,毕竟要住在军营里。
这一天,望舒闷了一日,说的话不到十句,林如海和承璋都知道她想煜哥儿,不曾打扰她。
晚上,望舒辗转难眠,天快亮时才睡着。
十九这天,望舒振作起来准备明日的小宴。
八月二十这日,天还未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庭院的青石板上已凝了薄薄一层秋霜。
望舒推开窗,清冽的晨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那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丛菊花在晨光里舒展花瓣:
金黄的“状元黄”,雪白的“玉玲珑”,还有淡紫的“秋水霞”,开得正盛,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里闪闪发亮。
今日的小宴,虽说不比大宴热闹,可也轻忽不得。
她早早起身,亲自去厨房看了一回。
厨娘们已忙开了,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各种食材的香气,将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望舒一一检视了备好的食材——鲤鱼要活蹦乱跳的,桂圆要饱满圆润,莲藕要洁白如玉。
她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火候调味,这才回房更衣。
辰时末,客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文松文竹两家人。秋日的晨光透过月洞门,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文松走在前面,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
他身侧跟着个年轻的妇人,瓜子脸,眉眼温婉,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褙子,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男童。
那孩子圆脸大眼,虎头虎脑的,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文竹跟在后面,比文松略瘦些,面容清秀,书卷气更浓。
他小心搀着妻子徐月茶——那妇人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腹部隆起,走路颇有些吃力,脸色却还好,泛着孕期特有的红润。
她另一只手也牵着个孩子,约莫三岁模样,眉眼像母亲,秀气得很,安安静静地跟着。
望舒迎到二门,未及开口,那虎头虎脑的男孩已挣开母亲的手,跑过来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姑奶奶么?爹爹说今日要来姑奶奶家吃好吃的!”
童言稚语,逗得众人都笑了。
文松的妻子田蕊诗忙上前拉住孩子,不好意思道:“姑奶奶莫怪,这孩子叫林瑞,最是淘气。”
“孩子活泼才好。”望舒笑着蹲下身,与林瑞平视,“瑞哥儿想吃什么?姑奶奶让厨房给你做。”
林瑞歪着头想了想,脆生生道:“想吃甜的!桂花糕!”
“好,管够。”望舒起身,又看向文竹身边那安静的孩子,“这是……”
“犬子林琛,今年三岁。”
文竹温声道,轻轻推了推孩子,“琛哥儿,给姑奶奶请安。”
林琛这才抬起眼,小声道:“姑奶奶安。”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望舒心里一软,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唐突,只柔声道:“琛哥儿真乖。”
将人让进花厅,丫鬟奉上茶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望舒让汀雨带了两个小丫鬟,领孩子们去园子里玩。
林瑞一听可以出去玩,立刻蹦跳起来;林琛却看向母亲,见徐月茶点头,才怯怯地跟着去了。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望舒请众人坐了,目光扫过文松文竹身上的旧衣,又掠过田蕊诗和徐月茶简朴的装扮,心里便有了数。
她端起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温声问:“这一路来扬州,可还顺利?”
田蕊诗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却清晰:“托姑奶奶的福,一路平安。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赧色,“我们这次随行,只带了三哥家的两个老仆,一个做饭洗衣,一个清扫打理。日常琐事,还是得自己动手。”
望舒心头一惊——六个主子,一个孕妇,两个稚童,竟只两个老仆?
她面上不显,只轻声问:“这样……还能专心备考么?”
文竹苦笑:“实不相瞒,备考时内子要照看琛哥儿,蕊诗嫂子也要顾着瑞哥儿。我们二人……确实分身乏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
望舒放下茶盏,缓声道:
“明年还有乡试,院试也可再考。
既是一家人,不必见外——从明日起,我拨几个丫头小厮过去,帮着做些杂事。”
她顿了顿,看向林如海,“兄长有心置办宅院安置族人,我这厢人手略宽裕些,相助一二也是应当。”
林如海听到望舒的话则远远转过来对他们点头,表示认可望舒说的话。
田蕊诗闻言,眼眶微红,起身便要行礼。
徐月茶也跟着要站起,却被望舒身边的汀荷及时扶住了。
“快别多礼。”望舒温声道,“月茶有身子,仔细些。”
徐月茶坐回椅上,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姑奶奶体恤。实不相瞒,我们这一房……日子是有些紧。”
她看了眼文竹,见他点头,才继续道,“祖父治家清贫,认为贫寒方能磨砺心志。家中的女眷,连嫁妆里的铺子田产都不许经营。”
望舒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釉面温润,触手生凉。
“我娘家是种茶的,在宁波有座茶山。”
徐月茶声音轻了些,“出嫁时,母亲偷偷给了我一个小茶铺。
祖父原是不允的,还是公公说了句重话——‘这一辈子名也没有,利也没有,不知图什么’——才勉强留下。”
她苦笑,“可也不许我出面打理,收益……微薄得很。”
田蕊诗接话:“我嫁妆里没铺子,只陪嫁了些银子,这些年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她看了眼厅外——隐约能听见林瑞的笑声,“瑞哥儿开蒙早,纸笔墨砚,哪样不费钱?”
望舒心中了然。她看向徐月茶:“月茶家的茶,都有些什么品种?”
徐月茶眼睛一亮:“有龙井、毛峰,还有自家制的桂花茶。今年新茶刚下,品质是极好的。”
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个小纸包,打开来,茶叶翠绿,形如雀舌,香气清幽。
望舒接过细看,又拈了几片放入茶盏,冲了热水。
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汤色清碧,香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板栗香。
她品了一口,点头道:“确是上品,你娘家种得真不错。”
徐月茶脸上泛起喜色。
望舒却不再多说,只将茶盏轻轻放下。
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开茶铺?办茶庄?或是寻个可靠的茶商合作?都要等黛玉回来,细细商议。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尹府的人到了。
尹大学士夫妇走在前面,子熙蹦跳着跟在祖母身边,云行简随在父母身后。
今日云行简换了身崭新的竹青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还端着那副老成模样,可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他的父母——云先生和云夫人,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云先生清瘦,云夫人秀丽,站在一起,像一对画中人。
众人重新见礼,又是一番寒暄。
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伴着窗外的鸟鸣,将这秋日午前烘托得格外温馨。
午时正,宴席开了。
宴设在临湖的水榭。
秋日的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瓦蓝的天和岸边的垂柳,几只白鹭在浅滩处悠闲踱步,偶尔低头啄食。
三张红木圆桌摆得整齐,桌上已摆好了八凉八热——凉拌藕片洁白脆嫩,盐水鸭咸香适口,熏鱼外酥里嫩,糖醋小排色泽红亮……
水榭四面开了窗,桂花的甜香混着湖水的清气,一阵阵飘进来,这下就和热菜的香气混到了一起,合成了别致的新鲜香味,菜里带了花香。
热菜里的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样样都是应景的吉祥菜。
众人按序入座。
主桌坐着尹大学士夫妇、林如海、望舒、云先生夫妇;次桌是承璋、行简、文柏、文梅四个新科秀才;再次一桌则是文松文竹两家人,由忠叔陪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尹大学士放下筷子,捋须笑道:
“今日新科齐聚,不可无雅事助兴。老夫提议——对联、猜谜、作画、吹笛、吟诗、对弈、书法,各展所长,如何?”
众人纷纷称好。子熙最是兴奋,拍手道:“祖父,我来出题!”
尹大学士含笑点头。
子熙眼珠一转,脆生生道:“第一联——桂花香里说丰年。”
她看向承璋,“小承璋,你来对。”
承璋略一沉吟,起身拱手:“稻花香里庆团圆。”
“好!”众人抚掌。尹大学士点头:“应景,工整。”
接着是猜字谜。子熙又道:“‘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这下众人都思索起来。
文梅皱眉苦想,文竹闭目沉吟,行简在桌上虚划。
倒是承璋眼睛一亮,笑道:“可是‘告’字?”
子熙拍手:“正是!”她看向承璋,眼里满是钦佩,“承璋哥哥真厉害!”
接下来轮到行简作画。
早有丫鬟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行简净了手,执笔凝神片刻,笔尖落纸,簌簌有声。
不过一盏茶工夫,一幅《秋庭雅集图》便成了——水榭、湖光、人影、菊花,寥寥数笔,意境全出。
尤其那丛菊花,墨色浓淡相宜,仿佛能闻见香气,只是飘出来的却是墨香。
“妙!”云先生率先赞道,“简儿这画,灵气十足。”
文梅起身吹笛。
他从袖中取出一管紫竹笛,凑到唇边。
笛声起时,清越悠扬,像秋日的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愁绪,却又透着希望。
一曲《秋湖月夜》吹罢,余音袅袅,众人都静了一瞬。
“此曲只应天上有。”林如海轻叹。
文竹即兴赋诗。
他起身踱了两步,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缓缓吟道:
“桂子飘香菊正黄,秋庭雅集聚华章。墨香琴韵酬知己,月色湖光入酒觞。捷报频传添喜气,前程似锦待翱翔。今朝且尽杯中物,来日青云路更长。”
诗成,满座喝彩。尹大学士拍案:“好一个‘来日青云路更长’!此诗当记。”
文柏则与尹大学士、林如海对弈。
棋盘摆在临窗的案上,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棋子映得黑白分明。
文柏执黑,落子沉稳,步步为营。
尹大学士起初还带着些考校的心思,几手过后,神色渐渐郑重。
林如海在一旁观棋,不时颔首。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后生可畏。”尹大学士拈须笑道,“文柏这棋风,沉稳老辣,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文松则是展示书法。
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行大字跃然纸上:“书香传家远,诗礼继世长。”
字迹遒劲有力,结构严谨,深得颜体精髓。
“好字!”云先生赞道,“筋骨血肉,俱在其中。”
大人们各展才华时,孩子们也没闲着。
汀雨带着林瑞、林琛在旁边的亭子里玩。
林瑞活泼,绕着亭子跑圈,嘴里背着方才听来的诗句:“桂子飘香菊正黄……秋庭雅集聚华章……”
竟是一字不差。汀雨惊讶:“瑞哥儿记性真好!”
林琛却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些鹅卵石。
他将石头分成几堆,小声数着:“一、二、三……这堆多两块。”
又重新分配,“这样每堆就一样多了。”
那专注的模样,竟有些小大人的架势。
望舒远远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一个记性好,过耳不忘;一个精算术,天生对数字敏感。
这两个要是好好教导一下,都是可造之材,得提醒他们母亲多培养着点。
当宴至尾声,日头已偏西。
秋日的夕阳将庭园里的湖水染成一片金红,岸边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摇曳,影子拖得长长的。
众人移步到廊下赏景,丫鬟奉上清茶果点,子熙则是笑着去投喂池子里的鱼,投下去,便有各色鱼围过来抢食。
尹大学士与林如海站在一处,望着湖光山色,低声说着什么。
云先生夫妇与文松文竹交谈,问些宁波的风土人情。
子熙喂了阵子鱼,便拉着承璋和行简,不知在说什么趣事,笑声清脆。
田蕊诗和徐月茶挨着望舒坐着,脸上带着放松的笑——自从来了扬州,今日是最舒心的一日。
望舒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牵挂渐渐散了。
族里这些人,虽眼下困顿,可个个有才学,有骨气。
若能扶一把,将来都是承璋的助力。
她轻轻舒了口气。
秋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混着湖水的清气。
前路还长,可一步一步走,总能把该走的路走完。
到那时,黛玉回来了,族里兴旺了,孩子们长大了……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因为黛玉的靠山会越来越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