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8年的暮春,吴楚边境的桑田绿得晃眼,桑叶肥厚得能掐出水来。
没人能想到,两棵桑树间的争执,竟成了点燃两国战火的火星。
吴国卑梁邑的姑娘与楚国钟离邑的妇人,为抢占一棵结果最旺的桑树当场扭打——姑娘扯住对方发髻,妇人抓破姑娘脸颊,清脆的哭骂声在桑田炸开,很快惊动了两地乡吏。
乡吏各护其民,三言两语便吵得面红耳赤,火气上涌间竟抄起腰间木杖互殴,没片刻就有人拔出短刀,寒光一闪,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嫩桑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层层往上递,最终捅到姑苏与郢都的王宫,原本的邻里小怨,硬生生变成了两国兵戎相见的由头。
“楚国蛮夷,竟敢纵容乡吏伤及我吴民!”吴王僚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跳起,眼底怒火几乎要燃起来。
公子光立在一旁,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上前两步适时进言:“大王所言极是!楚平王终日沉迷享乐,费无忌在侧煽风点火,楚军早已章法尽失,军心散如盘沙。这正是我吴扩张边境的良机!不如借此事夺取钟离、居巢,打通北上伐楚的通道!”
伍子胥立于另一侧,指尖轻叩案上地图,目光锐利如鹰隼,补充道:“钟离、居巢乃楚国东南门户,虽城防薄弱,却串联起楚军防线。我等可派轻兵疾攻,速战速决,占城后留兵驻守,防备楚军反扑。”
吴王僚连连点头,猛地一拍大腿定夺:“就这么办!公子光为大将,伍子胥为军师,即刻领兵出发,将那两座城池拿下!”
吴军攻势迅猛,如疾风骤雨般扑向钟离、居巢。楚军边境守军毫无防备,又因长期缺饷、士气低落,根本无力抵抗。短短数日,两座城池便被吴军攻破,百姓四散奔逃,吴军将城中粮草、器械尽数收缴,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郢都,楚平王正在扩建中的章华台享乐,听闻二城失守,顿时暴跳如雷,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摔在地上:“吴国小儿,欺人太甚!即刻召集全国兵力,随朕伐吴!”
令尹沈尹戌听闻此事,连夜赶往宫中,进门便“扑通”跪地:“大王息怒!此乃边境小摩擦,好生协商便可解决,不必大兴干戈!章华台扩建已耗尽民力,百姓怨声载道,若再启战端,恐引发内乱。不如先整顿内政、安抚民心,日后再图复仇不迟!”
话音刚落,费无忌便如泥鳅般凑上前来,尖着嗓子反驳:“沈尹戌此言差矣!分明是畏吴怯战,却找诸多借口搪塞!二城失守,楚国颜面尽失,若不伐吴雪耻,诸侯必以为楚国可欺!”他眼珠一转,凑到楚平王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黏腻如蛇:“大王,臣听闻沈尹戌与伍子胥早有往来,此次阻拦伐吴,恐怕是要助伍子胥坑害楚国啊!”
楚平王本就多疑,闻言脸色骤沉,当即指着沈尹戌怒斥:“无用匹夫!滚!”随后便剥夺其兵权,任命亲信薳泄为大将,率军伐吴。
楚军被赶鸭子似的仓促拼凑起来,粮草未足,士兵们也个个垂头丧气、毫无斗志。
薳泄本就不懂兵法,只会瞎指挥,刚抵达吴楚边境,便一头扎进伍子胥早已布好的埋伏圈。
吴军养精蓄锐已久,一声令下,三路将士如猛虎扑食般冲杀而出,喊杀声震得山谷轰鸣。楚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奔逃,有人甚至连鞋都跑丢了,薳泄被亲兵护着,灰头土脸地逃回郢都。
经此一役,楚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主动挑衅吴国;而吴国趁机加固所占城池,周边小国见吴国强盛,纷纷遣使归附,吴楚争霸的天平,愈发向吴国倾斜。
与吴楚边境的战火纷飞不同,郑国在游吉治理下一派安稳。
吴楚开战时,晋、楚两国均派使者携厚礼拉拢郑国——晋国许诺减免数年朝贡,楚国则直接馈赠边境城池。
游吉召集大臣议事,端坐主位上,手指轻叩案几,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恰似风箱中的老鼠,偏向任何一方都难逃兵祸。唯有坚守中立、谨守盟约,加固城防、整饬内政,方能护住百姓安稳。”他当场拒绝两国拉拢,还派使者分赴晋楚表明立场。
在游吉的悉心经营下,郑国恪守子产“宽猛相济”的治策,市井商贸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成了乱世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而洛邑的周王室内乱,仍在无休止地延续。
周敬王避居洛邑东郊,全靠晋国军队支撑;王子朝则占据洛邑正殿,执意不肯退让,双方就此僵持不下。
晋顷公派赵鞅再次入周调解,提出让王子朝退回封地、周敬王承认其贵族身份的方案,却被王子朝断然拒绝:“这王位本就该属我,为何要退?”
赵鞅见调解无果,也无意久耗,留下部分士兵护卫周敬王,便率大军返回晋国——毕竟晋国有诸多诸侯事务亟待处理,没精力长期纠缠周室纷争。
曾经至高无上的天下共主,如今沦为诸侯博弈的棋子,洛邑的宫墙早已破败不堪,在风雨飘摇中更显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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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17年的深秋,鲁国的内乱终于爆发。
鲁昭公坐在宫中,望着案上一堆被三桓驳回的奏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季平子、叔孙婼、孟懿子组成的三桓势力,在鲁国一手遮天,牢牢掌控朝政,将他这个国君视作摆设,甚至公然违抗王命,瓜分公室土地。“朕乃鲁国君主,岂能被区区卿大夫凌驾之上!”
鲁昭公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暗中联络郈氏、臧氏,悄悄集结亲信士兵,下定决心要铲除季平子。
夜深人静之时,鲁昭公亲自披甲执剑,率亲信士兵悄然逼近季平子府邸。
士兵们动作麻利地翻过院墙,一声呐喊便冲杀而入。
季平子睡得正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睁眼便见刀剑架在床边,吓得险些从床上滚落。他慌忙爬上墙头,对着鲁昭公高声呼喊:“国君!臣并无过错,为何要兴兵伐我?”
鲁昭公立于阵前,怒容满面,高声斥责:“你专权跋扈、欺君罔上,霸占公室土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在季平子府邸即将被攻破之际,叔孙婼、孟懿子率大队人马赶来救援。三桓的私兵平日训练有素,战斗力远胜鲁昭公的亲信,一上来便将后者冲得七零八落。
鲁昭公的军队本就仓促集结,很快败下阵来,四散奔逃。
鲁昭公带着几名忠心随从,慌不择路地逃出曲阜,一路向北奔逃,最终抵达齐国,向齐景公哭诉求援。
齐景公起初颇为热心,许诺派兵护送他归国,可转念一想三桓势力强盛,又忌惮得罪晋国,最终不了了之。
鲁昭公走投无路,只得再向晋国求助。晋顷公召集诸侯商议此事,可季平子早已提前用重金贿赂晋国权臣赵鞅。
诸侯们见赵鞅偏向季平子,纷纷附和,以“鲁国内政,诸侯不便干涉”为由,坚决拒绝了鲁昭公的请求。
鲁昭公站在晋国朝堂上,望着诸侯们冷漠的面庞,心中悲酸交加、满是绝望,只能从此流亡在外——春秋时期“卿权压王权”的悲剧,在他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鲁国一乱,吴国立刻嗅到了机遇。
公子光主动请缨,率军攻打楚国附属国巢国,没费多少力气便攻克城池,立下大功,在吴国的威望瞬间超过吴王僚。
姑苏城的一间密室中,伍子胥从怀中取出一柄精巧短剑——正是大名鼎鼎的“鱼肠剑”,剑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他将剑递给专诸,压低声音叮嘱:“此剑可藏于鱼腹之中,无人能察觉。公子光会以庆祝伐巢胜利为名宴请吴王僚,届时你假扮献鱼之人,趁他进食之机动手,务必谨慎,切勿出岔子。”
专诸接过剑紧紧攥在手中,郑重颔首:“先生放心,纵使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辜负公子与先生的托付!”
此时的伍子胥,又听闻楚平王病重的消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既有仇人将亡的快意,更有复仇时机日渐临近的期待。
公元前517年的寒冬,北风呼啸着席卷郢都,楚平王在宫中病逝。
这位昏庸残暴的君主,一生沉迷酒色、猜忌忠良,临终前还紧紧拉着费无忌的手,气喘吁吁地叮嘱:“一定要一定要将伍氏余孽斩尽杀绝,保住太子珍的王位”
太子珍即位,是为楚昭王,彼时年仅十岁,尚是稚童。
费无忌见新君年幼,便想趁机掌控朝政,效仿“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料心思早已被沈尹戌看穿。
沈尹戌联合一批宗室贵族,坚决抵制费无忌,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楚国因国君新丧、幼主临朝陷入混乱,再也无暇顾及吴国,只得暂时停止与吴国的战事,边境局势总算稍有缓和。
伍子胥得知楚平王病逝的消息,独自一人静静伫立在姑苏城头。
北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泪水混着寒风滑落。他望向南方楚国的方向,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沙哑却无比决绝:“楚平王,你死得太早了!可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他握紧腰间佩剑,剑鞘上的花纹已被摩挲得发亮,“总有一天,我必率吴军踏平郢都,掘你坟墓,鞭你尸骨,以告慰我伍氏满门冤魂!”
城楼下,吴军的练兵声震天动地,士兵们的呐喊此起彼伏;城楼上,公子光的夺权之心与伍子胥的复仇之志,在寒风中交织缠绕,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这两年的春秋,时局动荡不安:桑田中的小小争执,点燃了吴楚争霸的战火;鲁国国君被卿大夫驱逐流亡,彻底暴露了王权的衰落;周王室的内乱持续不休,礼崩乐坏的趋势愈发明显。
游吉凭贤能在郑国守护一方安稳,楚平王在奢靡猜忌中身死国衰,伍子胥忍辱负重步步为复仇铺路,三桓借强势在鲁国牢牢掌控大权。
乱世如同一座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卷入其中身不由己,而春秋的格局,也在这一次次的动荡与博弈中,悄然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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