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9年,会稽山的风裹着草木清冽之气,漫过越国简陋的朝堂。殿内气氛凝重,那沉郁里,藏着卧薪尝胆的隐忍,藏着国破后的痛感,更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蛰伏之力。
勾践身着粗布朝服,端坐案前,案上摊开的疆域图上,夫椒之战的旧痕如一道深疤,隐隐刺目。他指尖轻拂过那道痕迹,神色沉静。文种、范蠡分列两侧,身姿肃立,神色如松——自勾践归国三年,越国虽慢慢恢复元气,却终究难敌强吴,今日,正是定下复国长策的关键时刻。
“吴强越弱,非一日可逆转。”勾践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量,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重重抵在图上,似要将耻辱刻进骨血,“孤欲颁行国策,以十年为期,生聚百姓,教训士卒,必复会稽之辱!”
范蠡上前一步,躬身肃禀:“大王明鉴!‘生聚’,便是劝课农桑、奖励生育,休养生息以蓄国力;‘教训’,便是严治军纪、操练水师,厉兵秣马以强战力。臣愿亲掌军务,操练士卒;文种大夫主理内政,安抚百姓。君臣同心,必能复越雪耻!”
勾践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当即颁下政令:生男孩者,赏酒一壶、犬一只;生女孩者,赏酒一壶、豚一头;勤于耕织、粮草丰足的人家,免半年赋税;懈怠农事、荒芜田亩者,罚作苦役。
政令传至民间,百姓奔走相告,荒芜的田垄渐渐覆上青苗,村落里的婴啼声日渐稠密,炊烟袅袅间,尽是劫后复苏的生机。
勾践依旧每日躬身耕于田亩,夜晚卧薪尝胆,粗布衣衫沾着泥土,眉宇间的隐忍却愈发凝实,眼底藏着谋定天下的锋芒——他懂,今日的蛰伏,都是为了来日剑指姑苏、一雪前耻。
与越国的默默蓄力截然不同,姑苏城内的夫差,正沉迷于争霸中原的虚名。这一年,他以陈国依附楚国为由,亲率吴军伐陈,战船沿淮水北上,旌旗遮天蔽日。
陈侯惶恐,遣使向楚国求援,楚昭王率军援陈,两军对峙于城父。
夫差立于战船之上,望着对岸楚军大营,嘴角满是骄矜:“楚虽强,今孤亲至,必令其退军!”可当他见楚军阵容严整,又听闻越国在后方蠢蠢欲动,终究不敢久战,虚张声势一番后,便引兵撤回吴国。
撤军途中,夫差愈发觉得颜面无光,转头便将怒火撒在诸侯身上,而乱世中的儒者,也在此时遭遇了命运的困厄。
孔子自陈适蔡,恰逢蔡国贵族争权,师徒一行被乱兵围困于荒野,粮米断绝,已达七日。弟子们饥馁不堪,子路面带愠色,问孔子:“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端坐于蓬草之中,弦歌不辍,缓缓答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语气间没有丝毫怨怼,唯有坚守道义的从容。
这场困厄,终因楚昭王遣使迎请而解,却也让世人见尽了乱世中儒者的无奈与风骨。
这一年的中原,亦是暗流涌动,变局丛生。
齐国大夫陈乞(田乞)不满安孺子荼即位,暗中设计离间诸大夫,联合鲍牧弑君,迎立公子阳生为齐悼公,陈氏(田氏)专权愈发稳固,田氏代齐的序幕悄然拉开。
晋国的赵鞅,则借着晋公室试图收回卿士封地的契机,联合韩、魏两家出兵镇压,铲除公室羽翼,三家分晋的格局,在血与火的博弈中愈发牢固。
这些中原纷争,虽不直接关乎吴越,却悄悄改写着天下格局,也为吴国日后北上伐齐、诸侯势力洗牌,埋下了隐秘的伏笔。
时光流转到公元前488年,越国的“十年生聚”已初见成效:粮库渐渐充盈,谷堆如山;村落愈发稠密,婴啼盈耳;田野间耕者遍野,一派劫后复苏的繁盛景象。
勾践召范蠡、文种入殿,眼底褪去往日的沉郁,闪过一丝锐利:“吴主谓我越国已诚心臣服,无有后患,便一心扑在中原争霸上。今,正是进一步麻痹他的良机。”
文种躬身献策:“臣已精选西施、郑旦二姝,皆有倾城之貌,另备奇珍异宝、金玉器皿,可遣使者送往姑苏。夫差素来耽于美色,得此二人,必愈发荒废朝政,放松对越国的戒备。我等便可趁此时机,加紧操练水师、囤积粮草,静待天时。”
勾践缓缓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滔滔钱塘江水,低声叹道:“辛苦二位大夫,孤忍辱负重三载,等这一天,太久了。”
当西施、郑旦身着华服,携着满车珍宝踏入姑苏城时,夫差彻底沉沦了。他见西施眉目含情、舞姿曼妙,郑旦温婉动人、顾盼生辉,当即下令修筑姑苏台,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此后日日与二姝饮酒作乐,笙歌不辍,朝政渐渐荒废。
伍子胥得知此事,心急如焚,佩剑披甲,手持朝笏径直闯入姑苏台,不顾侍卫阻拦,跪地叩首不止,声嘶力竭地苦谏:“大王!勾践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复国之志从未断绝!西施、郑旦入吴,必是越国的‘疲吴之计’!愿大王斥退美女、诛杀越使,先除越国这一心腹大患,再图中原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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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正搂着西施浅酌,见伍子胥闯台谏言、言辞激烈,脸上的酒意瞬间褪去,面色骤沉如铁,眼底翻涌着不耐与怒意:“伍大夫!你屡次扫孤的兴致,动辄以越国为祸,实在可恶!勾践已送质子入吴,又献美女珍宝,分明是诚心臣服,何来隐患?再敢妄言惑众,休怪孤不念旧功,治你死罪!”
伍子胥望着夫差骄矜昏聩的面容,心中满是绝望。他鬓发斑白,却依旧脊背挺直,重重顿首,额头磕得血流不止,泣声道:“大王不听臣言,不出十年,吴国必为越国所灭,姑苏台必成废墟,大王悔之晚矣!”
夫差愈发恼怒,厉声喝令侍卫将伍子胥拖拽出姑苏台,从此对他的劝谏置若罔闻,君臣间的裂痕,深至骨髓,再难弥合。
沉溺于美色与霸权的夫差,并未停下争霸中原的脚步。他召鲁哀公赴吴会盟,席间竟蛮横索要“百牢之礼”——按周礼规制,诸侯相见最高不过十二牢,百牢之礼,无疑是对鲁国的公然羞辱。
鲁臣子服景伯据理力争:“大王,百牢之礼不合周礼,鲁国断难从命!”
夫差厉声呵斥,抬手一拍案几,杯盏震得作响:“孤乃天下霸主,欲得百牢,谁敢不从?若不遵令,便踏平鲁国!”
鲁哀公势弱,只得被迫应允,鲁国颜面尽失。
诸侯们听闻此事,都对吴国心生怨恨,悄悄与之疏离。
与此同时,夫差下令在邗地筑城,疏浚河道,征调数十万民夫昼夜劳作,为北上伐齐扫清水路障碍。吴国的人力、财力,就在这场无休止的争霸虚耗中,一点点被抽离、掏空。
而越国,却在夫差的昏聩与虚耗中,悄然崛起,步步为营。
范蠡亲赴会稽山,主持操练水师,打造的戈船劈波斩浪,士卒们皆身怀绝技,水战之术日渐精熟。
文种继续推行生聚之策,劝课农桑、奖励生育,越国的国力如春日之苗,节节攀升,日渐强盛。
勾践立于会稽山巅,衣袂临风,望着姑苏城的方向,指尖紧握腰间佩剑,剑鞘冰凉,掌心却燃着复仇的烈火。他清楚,夫差的骄横昏聩,吴国的国力虚耗,正是越国逆转乾坤、复国立业的最佳时机。
公元前488年的风,吹过越国的田野,带来了丰收的希望;也吹过姑苏的姑苏台,裹挟着吴国盛极而衰的隐忧。
吴越争霸的棋局,就在这一蓄一耗、一忍一骄、一暗一明之间,悄然扭转着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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