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下,心志既定。
四灵龙卫隐去,潭心岛上重归寂静,唯有涤尘台周围柔和青光流转,以及浩瀚潭水那亘古不变的细微荡漾声。空气中浓郁的龙息与生机,是绝佳的修炼环境,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七日后子夜的潜龙渊之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这三日的每一刻都显得格外珍贵。
云烬雪与萧悬都不是拖沓之人。略作商议,便决定充分利用这三日,各自修行调整,以求在进入那未知绝地前,将状态尽可能恢复到最佳。
萧悬盘膝坐于涤尘台中央,那里龙息与净化之力残留最为浓郁。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水。诅咒既除,原本被压制、扭曲、甚至浸染了九幽冥气的灵力与剑意根基,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河道,虽显干涸残破,却也露出了最原本、最坚实的河床。
他首先要做的,是重新梳理体内力量。青龙潭水残留的精纯生机与龙息本源,如同最上等的“粘合剂”与“滋养液”,在他意识的引导下,缓缓流淌过每一条受损的经脉,浸润每一个枯萎的窍穴,修补着因诅咒拔除和激烈对抗而留下的暗伤。这个过程细致而缓慢,需要绝对的专注与耐心。萧悬的气息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周身萦绕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与涤尘台的光辉隐隐呼应。
云烬雪则选在涤尘台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她首先要处理的,是青龙潭水那场意外的馈赠。那没入眉心的精纯龙息本源,此刻已均匀散入四肢百骸,甚至融入神魂。它不仅修复了她之前的消耗与暗伤,更在潜移默化地强化着她的生命本源。
她内视己身,能清晰“看”到,自己的经脉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泛着淡淡的玉石光泽;骨骼晶莹,骨髓中仿佛有青色星点闪烁;脏腑生机勃勃,充满活力。连那一直困扰她的左臂晶化,也发生了微妙变化——裂纹彻底弥合,晶体本身不再是那种带着反噬意味的、冰冷僵硬的质感,而是变得更加温润、通透,甚至隐隐与血肉骨骼结合得更紧密,仿佛成了她身体某种特化、强化的器官。她对晶化部分的掌控力,似乎也提升了不少。
更让她在意的是左腕的“薪火归源石”印记。在吸收了一丝青龙本源后,印记并未变得更耀眼,反而更加内敛深沉,如同深海玄玉。她尝试以心神沟通,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润源力更加浑厚精纯,且与周围青龙潭的生机龙息产生着某种和谐的共鸣。那“造化”与“源初”的意蕴,似乎更加清晰可感。
她开始尝试主动引导这股力量。并非用于攻伐,而是用于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掌控”。她将意识沉入印记,细细感悟那“薪火”传承中关于生命、文明、传承、破而后立的浩瀚真意,同时结合青龙潭所代表的“生机”、“净化”、“守护”与“古老”,试图寻找某种契合点,让这份传承之力与自身、与此地环境更好地融合。
时间在专注的修行中悄然流逝。潭心岛不见日月,唯有穹顶那流转的青色光带,以某种恒定的韵律明暗变化,标示着时光的推移。
第一日过去大半时,萧悬身上有了明显变化。
那层淡青色光晕逐渐收敛入体,他原本因重伤和修为损耗而显得虚浮的气息,变得扎实沉凝起来。虽然灵力总量恢复有限,但质量却似乎更胜往昔,剔除了所有杂质,精纯无比,带着一丝青龙生机的温润与韧性。
忽然,他并指如剑,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并无耀眼光芒,却有一种无形的、极度凝聚的“锐意”开始滋生、凝聚。那并非他全盛时期那种切割空间、斩破虚妄的凌厉剑意,而更像是一粒刚刚破土而出的“剑意种子”,微小,却蕴含着最纯粹、最本源的对“剑”的认知与执着。
这粒“种子”以他自身重修的精纯灵力为土,以青龙潭的浩瀚生机为雨露,以他历经生死、破除诅咒后更加剔透坚定的剑心为阳光,开始缓慢而顽强地生长。
渐渐地,一丝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毫光,在他指尖吞吐不定。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能刺穿一切的错觉。周围的空间,在这缕微弱剑意的影响下,竟泛起肉眼难辨的、水波般的细微涟漪。
萧悬并未急于求成,去追求恢弘浩大的剑势。他如同最耐心的匠人,细细雕琢着这缕新生剑意的每一分质感,理顺其中每一丝属于他自己的道韵。诅咒的阴霾散去,他的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更加纯粹、更加自由,也隐隐多了一份之前不曾有过的、源自青龙生机的“生生不息”之意。
云烬雪从深沉的感悟中醒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能感觉到萧悬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孤鸿”的孤高与锐利正在回归,却又似乎融入了一些新的东西,变得更加圆融而坚韧。他苍白的面容在剑意微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专注与凛然。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悬指尖的银色毫光微微一颤,缓缓收敛。他睁开眼,看向云烬雪,眸中似有星芒一闪而逝。
“如何?”云烬雪问道。
“根基重塑,剑意初凝。”萧悬言简意赅,声音虽仍有些低沉,却少了沙哑,多了力量感,“尚需时日温养,但已无大碍。”他顿了顿,看向云烬雪,“你似乎也有所获。”
云烬雪抬起左手,心念微动。只见左臂上的晶化部分,随着她的意念,竟泛起一层极其柔和内敛的玉白色光华,光华流转间,隐约可见内部有细微的淡金色纹路(薪火印记的影响)与青色光点(龙息残留)交织。她五指轻轻握拢又松开,动作流畅自然,那晶化部分不再有以往的滞涩或刺痛感,反而传来一种坚实而充满力量的感觉。
“对晶化的掌控力提升了。印记之力也更温顺。”她道,随即屈指一弹,一缕细微的、融合了烬火特性、薪火源力以及一丝青龙生机的淡金中透着青白的火苗在指尖跃起,虽然微小,却异常稳定,散发着温暖、净化与一丝威严的复杂气息,“力量的融合,似乎也更进了一步。”
萧悬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缕独特的火苗上,眼神微动。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层次与潜力。“甚好。”他颔首。
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并无多言,继续投入修行。
第二日,萧悬开始尝试重新勾连与掌控他那标志性的空间之力。这比凝聚剑意更加艰难。空间之力玄奥莫测,对神魂与灵力操控的要求极高,而他如今神魂虽因诅咒祛除而轻松许多,却也因之前的消耗和冲击而略显疲惫,灵力也远未恢复巅峰。
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缓缓虚合。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在他双掌之间凭空产生,扭曲、缠绕,试图构筑出最简单的空间褶皱。然而,这些银线极不稳定,时断时续,往往刚刚成型便骤然崩散,引发小范围的空间紊乱,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响。
萧悬眉头微蹙,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眼神依旧沉静,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调整着灵力输出的节奏、神魂感应的精度、以及对空间规则碎片的捕捉与驾驭。每一次尝试,都比前一次多维持一刹那,银线的稳定性也略有提升。
这是一个枯燥而艰难的过程,极度消耗心神。云烬雪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微紧,却知此关必须他自己渡过。她只能更加专注地运转自身力量,涤尘台上浓郁的生机龙息随着她的呼吸吐纳而微微波动,无形中也营造了一个更利于恢复与感悟的环境。
到第二日将尽时,萧悬双掌之间,终于成功稳定地构筑出了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微微扭曲荡漾的“空间褶皱”。虽然范围极小,且维持得颇为吃力,但这标志着他重新踏入了掌控空间的门槛。
他缓缓撤去力量,那片微小的空间褶皱平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显得有些疲惫,但眼中却有一丝锐芒闪过。路虽远,行则将至。
第三日,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突破性的修炼,转而进行巩固与调整。
萧悬不再强行凝聚剑意或开拓空间之力,而是将重新凝聚的精纯灵力沿着修复好的经脉缓缓运行大周天,温养肉身与神魂,同时细细体悟新生剑意与那一丝空间掌控力中的种种玄妙,让它们与自身更紧密地结合。
云烬雪则继续深化对“薪火归源石”印记的沟通,同时尝试将青龙潭馈赠的龙息本源更彻底地融入自身的烬火灵力与肉身之中。她发现,在龙息本源的浸润下,自己与这片青龙潭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和感,仿佛能更清晰地“听”到潭水的脉动,“看”到龙息光带的流转规律。这种与环境的共鸣,或许在未来的探索或战斗中,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修炼间隙,两人也会简短交流几句。话题多是关于力量的体悟、潜龙渊可能的危险、以及出去后需要联络的盟友与亟待处理的事务。言语简洁,却目标明确,默契十足。
他们也会分享一些从青龙潭水或涤尘台环境中感悟到的、关于上古龙族气息的零星碎片——那是一种恢弘、古老、威严、同时却又对自身守护之责怀有深沉执念的意志残留。这些碎片信息虽不能直接拼凑出完整图景,却让他们对即将探索的“潜龙渊”更多了几分直观的认知与心理准备。
第三日的“光暗周期”即将结束,穹顶的青色光带流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整个潭心岛的光线变得格外柔和静谧,仿佛连潭水的荡漾都舒缓了许多。
云烬雪与萧悬几乎同时结束调息,睁开双眼。
三日静修,时间虽短,收获却颇为可观。
萧悬修为虽未恢复至原先水准,但根基已稳,剑意重生且更显纯粹潜力,空间之力亦重新入门。更重要的是,体内诅咒阴霾尽去,青龙生机深植,状态可称焕然一新。他起身,青衫微动,身姿挺拔如松竹,虽仍显清瘦,那股冷冽孤高的气质与隐约的锋芒已再度凝聚。
云烬雪则气息沉凝,眸光湛然。左臂晶化掌控自如,再无滞碍;“薪火归源石”印记力量圆融,与龙息结合更紧密;自身整体状态因青龙馈赠而上了一个台阶。她站在那里,沉静中自有坚韧,清冷下暗藏炽热。
两人目光交汇,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平静与决意。
三日之期已满,距离七日后子夜的潜龙渊入口显化,还有四日。这四日,他们仍需留在这潭心岛范围,等待时机。
“感觉如何?”云烬雪问,与三日前同样的问题,语境却已不同。
“足以一战。”萧悬的回答简短有力,目光投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潭水,“接下来,需要找到‘潜龙渊’入口可能显现的具体位置,以及……更详细地了解‘万龙朝宗’残阵与时空乱流的情报。”
仅靠青龙卫的只言片语,显然不够。
云烬雪点头,望向涤尘台中央那枚已失去光泽的玉叶(原荧光信叶),以及龙鳞凹槽周围的古老纹路:“或许,答案就在这涤尘台,或者……需要我们自己与这青龙潭‘沟通’。”
探索,在真正进入潜龙渊之前,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