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静修之期已满,涤尘台周围浓郁的青光并未减弱,反而随着穹顶光带流转至新的角度,显露出更细腻的层次。潭水平静依旧,却仿佛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着某种周期性的律动。
云烬雪与萧悬并肩立于台边,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被龙息浸染了无尽岁月的空间。寻找潜龙渊入口的线索,不能盲目。青龙卫提及的“特定时机”与“信物”只是条件,而要找到那“飘忽”的入口具体位置,需要更主动的探查。
“先从涤尘台本身入手。”云烬雪道,目光落在中央那龙鳞凹槽及周围蔓延的古老纹路上。这些纹路之前仅是作为引动潭水的阵法显现,此刻仔细观瞧,却发现其纹饰绝非简单的装饰或功能符文。它们蜿蜒盘旋,交错层叠,构成一幅幅极其抽象、却又隐隐透出雄浑气韵的图案,仿佛在讲述着什么。
萧悬走近,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虚悬在纹路上方寸许,并未触碰。他指尖有极淡的银芒流转——并非动用空间之力,而是将重新凝聚的、精纯敏锐的剑意感知延伸出去,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应着纹路中可能残留的、与空间相关的微弱印记或能量轨迹。
“纹路深处,有极淡的空间褶皱残留印记,”片刻后,萧悬沉声道,“非常古老,几乎与玉石本身融为一体,且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如同水痕,有流动过的迹象。”这意味着,入口位置可能确实不固定,或者这涤尘台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范围空间变换的“坐标参照点”之一。
云烬雪则闭上双眼,将左腕轻轻贴在温润的白玉台面上。薪火归源石印记微微发热,她不再主动输出力量,而是像一个谦卑的聆听者,将自身意识与印记那沟通“源初”与“造化”的灵性降至最低,尝试去“感受”这涤尘台、乃至整个潭心岛玉石基底中,可能沉淀的古老“记忆”碎片。
起初是一片沉寂的冰凉。
但随着她心念放空,精神与印记的感应调整到一种极其敏感、包容的状态,一些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或“感觉”,如同深水中的气泡,偶尔浮现在她意识边缘:
—— 宏大威严的龙吟,并非一声,而是无数龙吟交织成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合唱,带着荣耀、悲怆与决绝的守护意志。
——浩瀚青光冲天而起,化作屏障,隔绝内外,其背景是破碎的天空与燃烧的大地。
——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渊口”在潭底某处明灭不定,周围有万龙虚影朝拜、环绕、镇守的恢弘阵法虚影一闪而逝。
——零碎的字句,如同风化的石刻:“……归藏之眼……龙血为契……渊底藏真……逆流而上……”
这些碎片混乱、模糊,且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云烬雪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汗。她定了定神,将自己感知到的零星信息告知萧悬。
“龙血为契……逆流而上……”萧悬沉吟,“‘契’可能指信物或条件。‘逆流而上’……或许指入口出现时,需逆着某种‘流’方能寻得或进入。”他目光投向平滑如镜的潭面,“这‘流’,可能指潭水本身的水流、龙息光带的流转,亦或是……时空的某种‘流向’。”
两人决定扩大探查范围。他们走下涤尘台,沿着潭心岛边缘缓步而行。岛屿不大,除了中央玉台,便是边缘嶙峋的奇石与零星生长着的、形态奇古、散发着莹莹青光的低矮灵植。
萧悬更多凭借对空间的敏锐感知,寻找着岛上各处空间结构的细微异常或“薄弱点”。云烬雪则继续以薪火印记为引,配合自身的“规则之视”,感应着环境中龙息、生机乃至更底层规则的流动与汇聚之处。
数个时辰过去,他们排除了岛上大部分区域。空间结构相对稳定,龙息流转虽有强弱之别,但并无明显指向“入口”的奇异汇聚点。
“难道线索全在潭水之下?”云烬雪望向深不见底的青色潭水。以他们目前状态,贸然深入这充满未知的圣域之潭,绝非明智之举。青龙潭水虽具净化滋养之效,但其深处必然有强大的禁制与守卫力量,甚至可能存在他们尚未知晓的危险生物。
就在两人凝神思索之际,萧悬忽然抬手,示意云烬雪噤声。他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望向岛屿南侧一片看似寻常的水域。
云烬雪随之望去。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她凭借“规则之视”对能量流动的捕捉,也发现了不寻常——那里水面下的光线,似乎比其他区域更加“凝滞”,光线折射的角度有极其细微、却规律性的异常扭曲,仿佛水下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缓慢旋转的“涡流”,影响了光的路径。而这“涡流”中心,隐约有极其淡薄、却与周围青龙生机截然不同的、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甚至带着淡淡悲怆与威严的气息散发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靠近那片水域边缘,在岸边一块青石后隐蔽身形,仔细观察。
那“涡流”并非实体水流,更像是某种能量场或空间扭曲的视觉呈现。它缓慢旋转着,范围不大,直径约丈许,中心位置光线扭曲最甚,仿佛一个通往更深暗处的“瞳孔”。之前他们未曾发现,是因为这“涡流”的显现似乎与穹顶光带的某种特定相位有关,此刻光带流转到某个位置,才使其“痕迹”略微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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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时空结构轻微‘渗漏’或‘疤痕’形成的印记。”萧悬低声道,眼中银芒微闪,仔细分析着那扭曲的形态与能量属性,“极不稳定,且与整个青龙潭的稳固空间基调格格不入。或许……是潜龙渊入口在非开启时期,于外界留下的‘投影’或‘涟漪’?”
云烬雪也尝试以薪火印记去感应。这一次,她感到的不再是涤尘台那种沉淀的“记忆”,而是一种更直接、更“鲜活”的拉扯感——仿佛那“涡流”深处,有什么东西与她印记中的“源初”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呼唤,带着一种渴望被“理解”、被“触及”的意味。
“它……在‘呼唤’源初之物?”云烬雪不确定地低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缓慢旋转的“涡流”中心,光线陡然剧烈扭曲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一道虚幻、残破、却带着磅礴龙威与无尽悲怆意志的青色龙影,毫无征兆地从“涡流”中心猛地探出半截身躯!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被封存的、强烈情感的“烙印”或是即将消散的“残魂”!
龙影模糊不清,看不清具体形貌,唯有一双巨大的、燃烧着青色魂火的龙眸,死死“盯”住了云烬雪和萧悬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中,没有敌意,却充满了沉重的审视、无尽的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强大的龙威伴随着海啸般的情感冲击扑面而来!那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撼动心神!云烬雪和萧悬同时感到神魂剧震,仿佛瞬间被拖入了一个充满龙族陨落悲歌、天地倾覆绝望的幻境边缘!
“吼——!”
无声的龙吟直接轰击在两人的识海!那不是声音,是意志的咆哮,是质问,是倾诉!
云烬雪左腕的薪火印记骤然变得滚烫,自主散发出温暖而坚韧的光芒,将她识海护住,同时将那悲怆龙吟中蕴含的部分信息“过滤”、“解析”,化作她能理解的片段,冲击着她的认知:
“……后来者……身负源初之光……亦怀破灭之念……”
“……潜龙之渊……葬我族不甘之志……藏破天之秘……”
“……欲入渊……需承龙血之痛……明守护之重……逆时光之痕……”
“……万龙朝宗……非阵……乃祭……亦为锁……”
信息破碎而强烈,伴随着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巨龙在星空中崩解,龙血化作屏障;古老的祭坛上,万龙虚影向着深渊朝拜,龙吟化为锁链;一道微弱的“光”(似乎与薪火印记同源)在渊底明灭,吸引着龙魂前赴后继……
萧悬则闷哼一声,周身银芒乍现,新生剑意本能地凝聚于身前,斩断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情感冲击波,但他脸色依然白了一瞬,显然也承受了巨大压力。他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信息中关于“空间”与“时间”的异常描述——“逆时光之痕”、“非阵乃祭亦为锁”,这些词汇让他对潜龙渊的危险性质有了更悚然的猜测。
那龙魂虚影似乎耗尽了力量,或者仅仅是一次意外的“显灵”。在爆发出那阵强烈的意志冲击后,它迅速变得黯淡、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青色光尘,消散在“涡流”之中。而那处光线扭曲的“涡流”,也随之平复了许多,虽仍有痕迹,却不再有那种呼之欲出的悸动感。
岸边,云烬雪与萧悬沉默良久,才缓缓从那震撼的冲击中平复过来。两人额头皆见冷汗,心神俱疲,但眼中却燃烧着更明亮的火焰。
“刚才那是……”云烬雪抚着仍在微微发烫的印记,心有余悸。
“一段龙族残魂,或者说,是龙族集体意志在特定时空节点上的‘回响’。”萧悬声音低沉,“它感应到了你的‘源初’印记,被短暂激发。那些信息……很关键,也很危险。”
“‘需承龙血之痛’、‘明守护之重’、‘逆时光之痕’……”云烬雪重复着听到的箴言般的语句,“这似乎是进入潜龙渊的三个条件,或者……三重考验?比四灵龙卫的试炼更加直指本质,且与龙族陨落的秘密直接相关。”
“还有‘万龙朝宗……非阵乃祭,亦为锁’。”萧悬眸光锐利,“这说明潜龙渊内的凶险,很可能不仅仅是天然绝阵和时空乱流,更可能涉及某种以龙族陨落为代价的古老祭祀或封印!其内封锁的东西,或许就是‘破天之秘’,但也可能是极端恐怖的禁忌存在。”
信息更加扑朔迷离,潜龙渊的面纱揭开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狰狞复杂的轮廓。危险等级,显然远超之前预估。
但,他们已无退路。
“至少,我们找到了‘痕迹’所在。”云烬雪望向那已恢复平静、但仍有细微异常的水域,“这里,很可能就是七日后子夜,潜龙渊入口显现的大致区域。我们需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尽可能理解那三条‘箴言’的含义,并做好准备。”
“‘龙血之痛’、‘守护之重’或许与意志和信念有关。”萧悬分析道,“‘逆时光之痕’则可能与时空乱流相关,需要特定的应对之法或契机。”
云烬雪点头,目光坚定:“还有四日。我们一边继续调整状态,一边尝试破解这些箴言。涤尘台的古老纹路、青龙潭的环境、甚至……我们可以尝试再次与这里的龙族‘回响’进行有限度的沟通。”
风险更高,但目标也更明确。
潜龙渊,这个埋葬着上古龙族不甘意志、隐藏着可能颠覆世界真相的绝地,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他们,已看到了门扉的阴影。